她在厨房拾掇,我回客厅把那对哑铃归置回阳台角落,回来坐沙发上刷手机。
楼上1602又拖了一回椅子,刺啦一阵,过去了,跟着是管道里谁家炒菜的水声,顺着井道上下几层都听得见。
这楼里的人全活在声响里,谁家中午吃啥,闻味儿都知道个大概。
下午三点来钟,离视频还有一会儿,我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黑着屏的手机,举到脸跟前照了照。
黑屏里映出她的脸,她瞅着,抿了抿嘴唇,把口红抿匀,又抬手把鬓边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头去,露出耳垂上那对小金耳钉。
照完了,她把手机放下了。
我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这套动作我熟,每回视频之前她都得这么拾掇一下,今天描过的眉比平时齐整,豆沙色的口红也是新点过的,家居服成套那套,板板正正。
入镜体面,她管这个叫礼数。
视频是三点多一点打进来的。
铃声一响,她应声的速度比平时快,膝盖上还摊着没摘完的半盆豆角,人已经坐直了。
手机支在茶几上那个老位置,底下垫着一沓缴电费单子,垫出个仰角,正对着沙发。
她伸手把屏幕扶正了一下,那头我爸的脸就出来了。
“吃了没?”她先开的口,手里那根豆角掐掉一头,丝撕下来搭盆沿上,话是从活计缝里出来的。
“吃了,食堂。”屏幕里我爸今天没躺着,坐起来了,背后那个简易衣柜的门开着一半,挂着件灰工装。“你们呢?”
“早吃完了。航航!”她朝我这边扬了下下巴,“你爸。”
我正坐沙发另一头擦自己手机屏,屏幕上全是指纹,我拿那块旧眼镜布一点一点蹭,这是我给自个儿找的手里的活。
被点了名,我往镜头跟前凑了凑,让我爸能看见我半张脸。
“吃了,挺好。”我说。
“你妈呢,你妈这两天咋样?”
“妈在边上呢,你自个儿问。”
“问啥问,我好着呢。”她接过去,答得顺,碎话一句接一句,“今儿天儿闷,六月头了,屋里待不住人,纱窗明儿得让航航上了。你们那边呢,还封着?”
“封着。不过凭出入证能出去买菜了,一天一趟。”我爸在那头动了动,屏幕晃了一下,“食堂大师傅口重,做的菜齁咸,我们哥几个轮着自个儿煮面。”
“煮面你行不行的,上回视频你说煮坨了。”
“煮熟练了,这回没坨。”
问一圈,答一圈,问完了就没什么说的了,静了一拍。
电视里没开,屋里就剩豆角丝撕下来的动静,一根,又一根。
她低头撕一根丝,再抬头答一句,两头都不耽误。
“爸,你头发咋回事。”我凑近了点看,屏幕里他那脑袋推得长短不齐,青一块白一块的,“跟狗啃的似的。”
“同事拿推子给推的,”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推子是借的,手生。”
她探近屏幕瞅了一眼,笑出了声:“回来妈给你推。家里推子现成的,航航这头就是我推的。”
“妈推的也不齐。”我说。
“滚犊子,妈推的咋不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