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第五十一天,早上我在客厅地上做俯卧撑,最后一组刚数到十八,主卧那边就响了。
被子掀起来的动静先到的,哗啦一下,跟着一股捂了一春天的热气从门里涌出来,穿过客厅,迎面扑了我一下。
棉絮气,太阳气,还裹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反正热烘烘的。
“航航,过来搭把手,换被了。”
她嗓门亮堂,整栋楼都听得见,楼下谁家窗户开着,这声都能钻出去。
“来了。”
我撑着膝盖起来,汗顺着下巴颏滴在地板上一小点,拿脚蹭了。趿着拖鞋往主卧走,人还没到门口,步子先慢了半步。
妈的屋。
白天我十年没正经进过这间屋。
小时候进来掀她被窝不算,那是猴崽子上房。
后来我大了,这间屋的门就像装了一道看不见的帘子,叫饭在门口喊,递东西在门口递,她衣柜里什么样、床头柜上摆着什么,我全靠门口那一眼余光扫着,扫了十几年。
“愣门口干啥,进来。”她在屋里催,“被子叠你爸那屋去……呸,你爸没屋。塞袋子。”
我进了门。门槛就一道木条,迈过去跟迈别的屋没两样,可我脚底板落下去的时候,自己觉出那半拍的慢来了。
主卧的窗帘拉了一半,五月末的日头从那一半里斜进来,铺在床尾,光里头有细小的尘在浮。
她人站在床上,床垫被她踩得一陷一陷,正跟被套较劲,被罩从被芯上往下剥,剥得满头大汗,一缕头发从挽起来的发髻里掉出来,贴在脖领子边上,随她的劲儿一颤一颤。
她早上起来还没拾掇,家居服成套那身棉的,袖口撸到小臂,裤脚底下是中厚的肉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
脚上一只拖鞋趿着,另一只叫她踩实了碾在床头一角,身子别着,全靠那条腿吃住劲儿。
“被芯塞压缩袋,袋子在床头柜边上。”她腾出嘴来指挥我,一句一件,“被套归我,枕头你抱那边椅子上去,别撂地上,地上脏。”
“好办。”
我先把两个枕头抱起来,挪到窗边那张椅子上。
枕头还带着她睡了一宿的温度,隔着枕巾往我胳膊上贴。
洗得发白的枕巾,边角起了毛,是她用了好几年那条。
然后我回头捞被芯。
被子太大,十斤的棉花胎,两只手根本拢不住,往前一抱,下巴和脸全得贴上去,整张脸埋进被子堆里。
味道就是这时候钻进来的。
先是棉的干暖。太阳晒透了收进柜里放了一春天,那种暖发了燥,往鼻腔里撞,撞得鼻粘膜发干。我下意识吸了一口,想把它吸透。
底下一层就跟着上来了。
雪花膏,她的味儿,白瓷瓶绿盖那个老牌子的味儿,压得很低,沉在棉絮缝里头,平时从她身边走过去只能闻着一星半点,这会儿整张脸埋着,它就一丝一丝往外渗,渗得没完没了。
最底下还有一层。
枕巾睡了一春天的味儿,被子裹了一冬天的味儿。
潮的,温的,人的味儿。
她睡在这床被子底下几千个晚上,每一个晚上都往这棉花里留了一点什么,攒到今天,全在这一口里。
这味儿我从小闻到大。
小时候发烧,她把我抱进这屋这床被子里焐汗;小学打雷,我抱着枕头钻进来,钻的就是这个味儿。
妈的屋的味儿,二十三年没换过。
真要命。
脑子里冒上来一句,想把脸再往里埋一会儿,就埋一会儿,谁也不看,谁也看不见。就一闪。
我把被芯往袋口捅。压缩袋的口子小,被芯跟发面似的越塞越胀,捅到一半,手慢了,袋口卡了两下,棉花从边缝往外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