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分量在我肩窝里。
胳膊上那道酸退干净了,可那块皮肤还记得被压着的形状。
“航航,睡了没?”
她的声音压着,刚够穿过那堵墙。
轻体墙传声就这样,调子清楚,词勉强清楚。她平时喊我一嗓子整栋楼听得见,这会儿那把嗓门收成了一根线,从墙那头递过来。
我隔了一拍才答。
“没呢。”
那一拍不是装的。我听见她声音的那一下,心口先跳了一下,跳到嗓子眼儿,我把它咽回去,才答得出来。
“明儿核酸,别赖床啊。”她说,“妈明天喊你。”
“你那嗓门压成这样,还不如明儿敲门呢。”
墙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也是压着的,从墙里渗过来,带着气音。隔了一会儿,她又说:“窗户关严没?这两天夜里凉。”
“关严了。”
“嗯。”
墙那头安静了几拍。被子的窸窣响了一下,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这边的姿势,声音跟着近了一分。
“你小时候怕黑。”
她起了个头。
“睡觉还得给你留门缝。”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收住了。
后半截没了。留门缝后头是什么,她没说。我小时候的事她有一箩筐,平时说起来没完没了,今晚就留了这么半句,吊在墙中间。
我没接这句。
话到了嘴边,先在嘴里放一放,再出去。今晚每一句都这样。她递过来的每一个字,我都得先放一放,放稳了,才敢接。
“睡吧。”她说。
“哎。”
墙那边翻身声响了半下,就停了。
床板没吱第二声,被子没再窸窣。静得干净。
她睡着了。
快得邪乎。她平时躺下沾枕头就着,我知道,可今晚这个快法不一样。半下翻身,说停就停,跟有人在她身后把开关按了一样。
我睁着眼。
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窗帘缝那道灰光这会儿没了,外头彻底黑透了。我盯着头顶那片黑,听墙那边的静。
静是实的。她在那片静的后头睡着,我在这片静的前头睁着眼。一堵墙,轻体的,砖头缝里都是空的,隔着两个人。
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点光。
客厅那头,阳台方向,夜里小区的路灯从阳台窗户进来,在客厅地上铺了一小片。从我房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就是那一小片的边儿。
脏衣篓蹲在阳台墙角,一团黑影。
白天她换下来的,洗澡前脱的,都堆在那儿。明天要是洗衣服,就得把手伸进去。
那双袜子该洗了。
我盯着门缝底下那点光,看了很久。
墙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她睡着了,睡得死。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肩膀上还留着她脑袋磕出来的那一小块温乎气,早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