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第四十六天,天亮之前我就知道今天跟昨天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我说不上来,也不想上来。
我一夜没睡实。
后半夜醒了几回,每回醒来,掌心里那两三个呼吸的攥法还在手纹里。
黑暗里我攥了一下,空的,又松开。
被子让夜里的凉浸透了半边,我翻了个身,把凉的那边压到底下。
墙那边再没有动静。
她惊醒那会儿挣动的声响,床板,被子的扑腾,我开门时拖鞋擦过地板的那一路,全消下去了。
后半夜连翻身声都没有一回。
我听着那片静,听了很久,听到耳朵发空。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
厨房先响了。
油下锅的滋啦,一长声,接着锅铲磕锅沿,两下。
我躺着没动,听那个滋啦声。
煎蛋。
这个点儿煎蛋,比平常的粥和馒头片费事。
我闭着眼又听了一会儿,油声断了一下,翻面的动静,又续上。
我数着那个声音,数到敲门声响起来。
敲门那一下和门响几乎同时进来,她只敲了一下,接着就推了。
这是五月上旬立下的规矩之后她进我屋的方式,敲是通知,不是等答应。
我半眯着眼装睡,被子底下的身体先绷了一下,又松下去。
被角掀到肩背,风灌进来一小片。
“航航。”
我没应声,装睡装到一半也装不下去了,眼皮动了动。
她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掌心糙的那面朝下,温的。她手上那点糙是常年泡水择菜洗东西磨出来的,贴在我脑门上,砂纸的边角都磨圆了的那种糙。贴着,没走。
一拍。
两拍。
以前没有这一下。
小时候发烧,她摸额头,贴上,试出来烫不烫,手拿开,全过程不超过一拍。
今天这两拍贴得很久,久到我能觉出她掌心的纹路在我皮肤上压着的那点涩。
“没烧。”她自顾自说了一句,手收回去了。
我睁开眼,刚要说话,她已经转身出去了。拖鞋声在卫生间那边打了个来回,开柜门,翻东西,再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水银体温计。
她站在我床边,手腕一翻一抖,甩了两下。玻璃管在她指头上晃,晨光里反着一点亮。
“夹着。”
我撑着床坐起来半个身子,接过来塞进舌头底下。
塑料头抵着舌根,凉,一股玻璃管特有的凉。
含温度计这件事我十几年没干过了,舌根让那个凉激得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