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钱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我咽了口饭,把它压下去了。夹菜,扒饭,碗里的肉片一片一片吃完。
“一单能有多少?”她又问,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几百。看图纸大小。”
“那也中。”她点点头,“搁家坐着就把钱挣了,比你爸当年蹲工地强。”
“那可不,你儿子这叫技术工种。”
“贫吧你就。”她笑骂,伸手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汤喝了,紫菜补钙。”
“紫菜补啥钙。”
“我说补就补。”
我端着汤碗喝了。紫菜沉在碗底,我拿筷子捞干净。
冰箱在她背后立着,门上贴着电费单,还有我小学那张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卷着。她擦冰箱的时候从来不撕那张奖状,擦到那儿就绕着擦。
“钱到了搁你自己卡里。”她收拾碗筷的时候补了一句,“大小伙子兜里得有钱。”
“知道。”我接她手里的盘子,“我刷碗,你歇着。”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把盘子给我了,嘴上损,人已经往客厅去了。
第二天上午,不锈钢盆里躺着化冻的排骨。
血水慢慢渗出来,把半盆水染成淡红。她换过一次水,盆沿上挂着水珠,排骨露在水面上的部分泛着凉气。
“妈,排骨晚上炖?”我在厨房门口问。
“化透再说。”她头也不抬,手里拿着把小刀在削土豆皮,“急啥,跑不了你那份。”
“我这不是替你盯着火候么。”
“用你盯。”她削土豆的手没停,“该干嘛干嘛去,你那张图不是还没画完。”
冰箱下层,绿叶菜在消耗。
芹菜和油菜夹着放,芹菜叶子有点打蔫,她择出来扔了一小把。
鸡蛋板上三十枚的格子空了一小半,她拿了两枚出来,搁在灶台边的小碗里。
“明早卧鸡蛋。”她说。
“卧俩,我一个你一个。”
“废话。”
下午孙丽的语音方阵进来了。
她开着外放摘菜,一条接一条,外放的声音毛着边,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出来还是那么大。
“华子我跟你说,老吴睡觉打呼噜,我给录下来了!发他们家群里了!我说留着,将来孙子满月酒上放!他急了,给我洗了一礼拜袜子,哈哈哈哈——”
“损色。”我妈对着手机骂。
转脸跟我学,学到“满月酒”仨字自己先笑场了,手里的芹菜梗掐得咯嘣响。
我在客厅接碴儿:“孙姨这招够狠,吴叔一世英名毁在呼噜上。”
“该!”她冲客厅喊,“谁让他上回把盐当糖搁粥里!”
她低头摁着键回语音,笑得肩膀直抖:“丽丽你等着,下回我家这个睡觉磨牙我也录……”
笑完这一阵,她擦了擦手,坐沙发上回抖音评论去了。
一条一条先念出来再回。
有人问干花怎么晾才不烂,她打字打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戳,戳完自己念一遍,确认没错别字才发出去。
我在次卧画图,门缝里的声音一下午没断。
中间她隔着门喊:“航航,你那图甲方给钱痛快不?”
“痛快,画完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