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真跟老李头下棋,有时候在小卖部门口的板凳上坐着看人赶集,有时候沿着村道慢悠悠地走一段,跟路过的村民打个招呼。
刚开始李大花还会追问去了哪跟谁聊天了,后来发现他每次说的都对得上——老李头那边她也旁敲侧击地问过,确实是跟他下了棋喝了酒,没什么不对劲。
渐渐地她问得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他出去一个多钟头回来她连问都不问,只是把饭菜给他留一份搁在灶台上。
她觉得这老东西是被关服帖了,每天劈柴剥蒜买东西透气,跟村里那些老头没啥两样。翻不起浪了。
可老张心里清楚,他每出去一回,都是在给那个日子做准备——他在等逢集,等赵大柱天不亮就赶着驴车出村,等陈桂芝不跟赵大柱去镇上单独在家,等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闲人走动。
到那时候他这一趟去的地方,不是小卖部。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嘴角浮上来一个极淡的笑。不急,快了。
这天逢集,赵大柱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把两扇猪肉装上车,竹竿搁在车沿上,推开东屋门跟陈桂芝说了声今天逢集回来得晚,又弯腰在宝珍脸上亲了一口。
宝珍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拳头攥着他的胡子拽了两下,他嘿嘿笑了两声,拄着竹竿出了院门。
陈桂芝追到门口说今天天不好,预报有雨,让他把车上那块油布带上别淋了肉。
他摆了摆手说知道了,马车吱吱呀呀地碾过村道上的碎石子,渐渐远了。
陈桂芝站在院门口看了看天。
早上起来就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气,像是憋着一场雨。
她本来想带宝珍一起去镇上,再看看秀兰。
可这天实在不好,万一路上淋了雨,宝珍还小,感冒了不好。
她把宝珍从小竹车里抱起来,小丫头刚喝完奶,小嘴还在咂吧着,小手揪着她的衣领往下拽,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陈桂芝拿围裙角给她擦了擦嘴角的奶渍,又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把她放回小竹车里,拿小毯子把脚丫裹好。
宝珍在小竹车里坐了起来,抓起拨浪鼓摇了摇,咯咯笑起来。
陈桂芝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墙外头那片越压越低的云层,心想这雨估计得下午才下,晌午还能把院子里那几件衣裳收进来。
老张蹲在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远远看着赵大柱家那扇虚掩的院门。
他天不亮就来了,亲眼看见赵大柱把两扇猪肉装上车,竹竿搁在车沿上,赶着驴车吱吱呀呀地出了村。
陈桂芝追到门口说了几句什么,他隔得远听不清,但看她那架势——没换出门的衣裳,头发也是随便挽的——就知道她今天不跟着去。
他心里一阵狂跳,可脚底下像钉了钉子,怎么也迈不出去。
上回那事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他在炕上刚干完,正提裤子,赵大柱就从后院翻墙进来了,后来他跟桂芝在村里碰见过一回,桂芝看他的眼神都跟看一只死老鼠似的,嘴角往下撇,眼睛里没有恨,只有那种赤裸裸的、连恨都懒得给他的厌恶。
他现在就这么推门进去,她准会抄起灶台上的扫帚把他轰出来,说不定还会扯着嗓子喊赵婶——那老娘们嘴碎得能传遍全村,到时候李大花知道了,非得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可那包药还在兜里揣着。
他蹲在墙根底下使劲挠了挠头,挠下一把头皮屑。
正挠着,巷子那头传来一阵铃铛声——是隔壁赵婶家的黑狗,脖子上挂着个破铃铛,正低着头顺着墙根一路嗅一路小跑,大概是闻着什么吃的了。
老张盯着那条狗,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主意。赵婶家这条黑狗是村里出了名的贪吃,谁家灶台上搁块骨头它都能闻着味儿找过去。
他摸了摸兜里那半个早上啃剩的馒头,又看了看桂芝家虚掩的院门,心里有了算计。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纸包往兜里又掖了掖,然后弯腰捡起墙角一块小石子朝那条黑狗扔过去。
黑狗被他砸了一下,嗷地叫了一声,抬头看见是他,夹着尾巴就想跑。
老张赶紧掰了一小块馒头扔在地上,黑狗犹豫了一下凑过来闻了闻,一口吞了。
他又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朝桂芝家院门的方向扔了过去。
黑狗颠颠地追着馒头跑,眼看就要到院门口了。老张深吸了一口气,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大步流星地朝赵大柱家走去。
老张三步并作两步追到赵大柱家院门口,那条黑狗正趴在门槛上啃他扔的馒头渣。
他弯腰一把揪住狗脖子上的皮绳,嘴上大声骂着:“你这死狗!跑什么跑!把我馒头都叼走了!”
手上却暗暗使了把劲,把黑狗往半掩的院门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