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这大半个月连院门都没出过。不是不想出,是不敢。
上回在巷子里被孙瘸子拿砖头砸了后背,在堂屋里被李大猛拿砍刀吓得腿软,他现在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院子里的井台、灶房和堂屋,最大的消遣是蹲在门槛上剥蒜,剥完了蒜把蒜皮扫干净,再蹲回去继续剥,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摆,只能在固定轨迹上来回晃荡。
这天傍晚他蹲在灶房门口剥蒜,手指头冻得通红,蒜皮粘在指甲缝里怎么也抠不掉。李大花在灶房里炒菜,锅铲敲着铁锅哐哐响。
他把剥好的蒜瓣搁在案板上,刚要转身出去,李大花忽然开了口:“你就这点出息。剥个蒜能剥大半个钟头,以前往别人家跑的时候怎么跑得那么快?”
“我那不是——那不是闲着没事嘛。”
“闲着没事?闲着没事你不会把后院的柴劈了?不会把院墙那个豁口补上?成天蹲在门口剥蒜,剥完了蒜就盯着院墙发呆,你这叫闲着没事?你这叫废物。”
她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动作很重,菜汤溅出来洒在灶台上。老张讪讪地笑了笑,端起蒜盆搁在碗架上想往外走。
“我让你走了吗?把桌子搬出来,碗筷摆上。吃饭还得我请你不成?”
“这就摆,这就摆。”老张赶紧转身去搬折叠桌。
李大花把菜端上桌,一碗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丝,几个杂面馒头,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饭桌旁边坐下来。
老张也坐下来伸手去拿馒头,被李大花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
“我还没动筷子呢,你急什么?你在外头跟那些女人吃饭也是这么没规矩?”
“那都是——都是过去的事了。大花你别老提,提了也没啥意思。”
“没啥意思?你觉得没啥意思,我觉得有意思。老张,你说你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成天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在外面搞破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干的那些事?还要我一个个给你数出来?你这种人,还不如死了呢。死了我还省心,省得天天在家防你跟防贼似的,省得街坊邻居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管不住男人。”
她夹了一筷子粉条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老张把筷子搁在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拎起那把斧头。
李大花一愣,问他干什么去。
他说去后院劈柴。
天都黑了劈什么柴,她说。
他头也没回地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不是说我不如死了吗,那我就多干点活,省得你看着我心烦。
李大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过道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碗筷重重地搁在桌上。
后院里,老张把木头竖在树墩上抡起斧头劈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又劈了一块,又劈了一块,劈了十来块木头出了一身的汗。
他拄着斧头喘着粗气,抬头看着院墙上那片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枯草。他想起李大花刚才那句话——还不如死了呢。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让他死,她要真想让他死,那天李大猛拎着砍刀来的时候她就不会拦了。
可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但拔不出来。
他拎起斧头又劈了一块木头,这回使的劲特别大,木头从树墩上弹飞出去滚到墙根底下。
他把斧头靠在树墩上,弯腰把劈好的柴一块一块码在墙角,码完了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灰扑扑的,墙皮剥落了好几块,墙头上长满了枯草。
老张劈完柴,没急着回屋。
他把斧头靠在树墩上,一屁股坐在那摞码好的柴火堆上,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底下慢慢散开。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真他妈的窝囊。
以前王德贵活着的时候,他是村会计,是村长跟前的红人。
村里谁见了他不得递根烟、叫一声张会计?
王德贵吃肉他啃骨头,王德贵搞女人他在旁边递避孕套,日子过得也算有滋有味。
后来王德贵死了,他以为自己能接班,代理村长当了没几天,公章还没捂热乎就让妇女主任刘翠兰给顶了。
那是他这辈子离权势最近的一回,结果连个响都没听着就没了。
女人这事更窝囊。
张月秋那边他花了二百块钱让孙瘸子帮忙牵线,结果事办了一半,就搞了两次,比找小姐都贵,张月秋倒好,挺着肚子在村里走来走去,见了他连正眼都不给。
孙月娥那边更别提,有次他长途车坐了来回四个小时,到了连杯水都没喝着就被撵出来了,车费加买东西花了小一百全打了水漂。
好不容易把孙小敏的把柄攥在手里,以为这回总算能拿住个软柿子,结果反被张月秋堵在屋里反客为主,把柄成了烫手山芋,自己倒成了被拿捏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