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建国,嘴角浮上来一个极淡的笑——不是讨好的隐忍的,是把什么都豁出去了反而踏实了的笑。
“周老板,两百块我收了。这一个月你也没白花钱,你给我的,我都还了。从今天起,咱俩两清。”她又转头看向司机小刘。
小刘浑身一抖,头低得更深,两条腿筛糠一样打颤。
她没骂他,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听见门砰的一声合上,楼道里高跟鞋嗒嗒嗒敲着水泥台阶渐行渐远。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片酒渍,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沈秀兰走在巷子里,腿间黏腻腻的。
刚才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清理,那东西混着自己体液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秋裤洇湿了一小片。
拐进墙角,把帆布包搁在砖垛上,从包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卫生纸,弯下腰擦干净。
纸团成一团塞进墙缝。
拿手指拢了拢头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了。
然后后悔就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靠在砖墙上仰头看着巷子尽头那盏路灯。
欠债还剩四千,信用社催款单上连本带利四千一。
她拼命省吃俭用,给前进交了书本费,给奶奶买了袋米,自己连件新衣裳没添过,手里攒了几百。
刚才泼那杯酒的时候是真痛快——这一个月每一回她都觉得自己在忍,可今晚被按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连忍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可现在痛快没了,只剩后悔。
一个月一千块没了。
说句公道话,周建国这人其实不错。
没拖欠过钱,没虐待过她。
最后这次虽然带了司机,前七回都是他一个人。
今晚给她戴眼罩,大概是料到了她看见小刘会难堪,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他完全可以不给眼罩,让她看着小刘坐在沙发上。
他心里还是替她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她要是聪明,就该装不知道。闭眼做完拿了钱走人。过完年就算他不来,也有别的老板。现在酒泼了,人骂了,门也摔了。路堵死了。
她从砖垛上拿起帆布包往家走。棉鞋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响。
推开出租屋门,煤球炉子灭了,冷得跟冰窖似的。
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打水洗了把脸,把今晚的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又理了一遍。
坐在床沿上把铁盒子从床板底下拿出来,信封里的两百块放进去。
翻了翻信用社那张催款单,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昏黄的灯下数字格外刺眼。
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该忍的时候不忍,不该忍的时候全忍了。
她把铁盒子塞回床板底下,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煤烟熏出来的黑色印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