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在徐行脑子里雷鸣一般反复炸响的,是熊二宝“跟死过一次似的。”那句话。
那么开朗的一个人,话都不说了。
徐行将手边满满的那杯香槟一饮而尽,而后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一下又一下。
六点四十多,徐行接到了无数催她入席的电话,她躲无可躲了,只能从洗手间里出来。
主厅空空****的,正餐即将开始,大部分宾客都在小厅落座了。
她走到大门处,往外张望了一眼,还是在下大雨,她给季平安打电话:“你在哪儿?我们走吧,我眼睛出血,不想吃饭了。”
季平安很吃惊:“眼睛出血?撞到了还是怎么回事?严重吗。”一迭声问。
如果他还是徐行的老公,他是一个多贴心的老公啊,注意力都在应该在的地方。
她压下自己的感叹,避而不答:“我们走吧。”
季平安说的是:“我叫了个车,已经在回家路上了。”声音平静了下来。
徐行说:“为什么?”
季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和青苗结婚的,是你之前五个加大的那个男朋友对吧,他来我们家看过房子。”
这次轮到徐行无言以对。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不管是怎么回事,我都不太适合在那里待着,所以就先走了。”
一阵凉飕飕的风带着雨滴从主厅门缝里吹过来,徐行一抖,季平安说:“总之,我们回家见吧。”把电话挂了。
徐行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差点摔在地上,猛灌下去的香槟开始上头,她耳热脸红,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要用力呼吸才有氧气进去。
她想回家,想躲进那间小小的阁楼房间里,用毯子紧紧抱住自己,睡过去。
人有伤心事就该睡过去,梦里想哭就马上哭出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有些颠倒,徐行靠着主厅门边的墙壁,腿在抖,她打定了主意,这顿饭不能吃了,她要马上离开。
她伸手去推主厅的门,身后有人喊她:“小行姐,小行姐,你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
许青苗在叫她。
徐行恍惚地回头望过去,许青苗正走出左边的小厅,满面笑容地向她挥手,与此同时,熊二宝快步从右边的厅里走了出来,一脸诧异,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响。
徐行和他四目相对。
熊二宝的神色一下就变了。
他骤然停下了脚步,凝视着徐行,两人之间相隔几十米,徐行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脚绊到了主厅的门槛,她重心乱了,往后一倒,重重坐了下去,腿在门槛内,大半个身体摔在了门槛外,尾骨响亮的一声响,徐行顾不得身上疼痛,爬起来飞快往主厅的左侧回廊冲了过去。
她摔的时候许青苗尖叫了一声,叫她的名字,紧跟着就喊:“二宝,你干嘛,你去哪儿。”
徐行没敢回头看,更没看路,只是顺着走廊跌跌撞撞走,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如果有人遇到她,只需要看一眼,就会知道某种不可名状的痛苦正绞住眼前这个女人的咽喉,像吞下了一把把钢针,此刻进入血管,游走于四肢百骸,和内心的灼烧感相比,刚才摔倒带来的疼痛更像是分散注意力的良药。
她慌不择路,走过好几个绕弯,穿过一个小花园中心的走廊,眼前出现了一片荷塘,夏日未到,荷塘里只有残叶和清水。
荷塘两边的回廊有掩门,而且锁上了,应该再进去就是第三进主人家居住的地方,距离主厅已经很远,清静得宛如世外桃源。
徐行无路可走,也走不动了,她慢慢在掩门外的角凳上抱膝坐下来,埋头于自己的双臂间。
雨铺天盖地地下,连丝成幕,打着飞檐上的水晶瓦,响彻耳边。
这一刻她的寂寞与悲哀都到了顶峰,一声古怪的“咿呀”冲出喉咙,而后是窒息之人挣扎时会发出的咯咯响,再之后,徐行终于嚎啕大哭。
人生中所有的不如意这一刻浩浩****联袂而来,压在她的心上,她的背上,质问,嘲讽,辱骂,讥笑,贬抑,侮蔑,人前的风光或坚强不过是一缕月光下的蕾丝,跟着心碎变成千万片,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她喊了出来,没有任何含义,只是哀鸣,伴随着仿佛无穷尽的热泪从指缝间渗出来,落在膝盖上,又顺着光滑的肌肤跌落到地。
她哭得像世界再没有明天,哭到喉咙迅速的嘶哑,每一次抽泣就像砂纸在新裂的伤口上研磨,哭到发出短促而粗粝的嘶喊,断断续续,无法成声。
她哭到眼前都是黑的,身子坐不住了,于是顺着角凳跌到地上,她捂住自己的脸,雨水随着大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背,头发和脸,冰冷刺骨,她不管不顾地痛哭着,偶尔抬头,手心已经晕满了黑色眼线,红色眼影和口红混杂的污迹,还有血丝。
任何防水的化妆品都挡不住眼泪,眼泪是人心被腐蚀后流出来的副产品。
她哭了不知道多久,喉咙都嘶哑了,但还在顽强地抽噎着,声带被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撕裂和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