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夺帮的人以前是帮派份子,有些是逃兵,他们占了废弃的捷运站和派出所当据点,白天出来扫荡独居者的最后一点存粮,晚上就躲回雾里。
据点派的人如果出手,很快就会被盯上,下一次被洗劫的就是自己的店。
他现在的存货只够自己撑两个月,发电机的柴油也只剩半桶,没有本钱去当英雄。
他看着老人被抢走最后两瓶水,看着那三个人把米踢进路边的水沟,大笑着离开。
老人跪在地上,用手去捧那些混着泥水的米粒,肩膀一抽一抽,却不敢哭出声,因为哭声会引来雾里更糟的东西。
林晏转身,绕开那条路。
他的胸口有点闷,不是因为雾,是因为那种无力感。
这座城市的法律早就跟着网路一起断线了,现在只剩下谁有物资,谁就有话语权。
独居的人,只能用劳力或者身体去换一口饭吃,尤其是女人。
他想起三条巷子外的那栋华厦。
那栋电梯华厦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磁砖,在灰黄的雾里显得特别干净。
顶楼的水塔还能运作,是这一区少数还有自来水的地方。
他记得那里住着一个跳舞的女人,夏语彤。
有几次他在白天搜刮时看过她,在阳台收衣服,身形修长,腿很长,腰很细,即使穿着宽松的居家服,也藏不住那种舞者特有的挺拔。
有一次管委会还在运作时,他去送过几箱水,见过她本人,波浪长发,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点矜持。
那时候她身边还有一个穿搜救队制服的男人,手牵得很紧。
后来那个男人跟着搜救队进了淡水河口的浓雾核心,就没再回来。广播里宣告殉职的名单很长,没有人会去细究。
林晏清空药局,一无所获。
抽屉被翻烂了,地板上全是被踩碎的药锭和玻璃。
那种被彻底搜刮过的绝望感,让他回程的脚步更沉。
回到超商,他把铁卷门拉下,发电机的嗡鸣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响。
他清点架子,泡面剩下十一包,罐头剩下七罐,米只剩半袋,饮用水大约二十公升。
如果接下来一周都找不到新的补给点,他就得开始限水限粮,或者去更深的雾里,去捷运的废弃隧道碰运气。
那地方是蚀影的巢穴,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出来。
夜色来得很快。
下午四点,天就已经黑得像晚上七点。
林晏把超商内所有的缝隙用胶带和旧报纸再封一次,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黑雾在入夜后会渗进来,虽然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
先是温度开始下降,然后是一种说不出的躁动感会爬上脊椎。
共感放大,是许慕晴告诉他的名词。
黑雾会让人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白天不觉得怎么样的触碰,晚上会变得像电流一样清晰;一点点汗味、发香,都会被放大好几倍;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会大到像擂鼓。
相对的,意志力会被削弱,孤独和恐惧会被无限拉长,很多人就是在这样的夜里受不了,冲出去大喊大叫,然后被雾里的东西拖走。
远处传来一声拉长的嘶吼,不是人类的声音,像是指甲刮在金属上,又像是野兽被掐住喉咙的喘息。
那是蚀影。
没有人真正看清过牠们的全貌,只知道牠们在浓雾里移动得很快,对于剧烈的情绪和声响特别敏感。
所以晚上不管做什么,都得压着声音,连呼吸都要放轻。
这种压抑,反而让所有的感官更加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