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姐,】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刻意压低的淡然,而是他原本的、带着一点沙哑与无奈的真实声线,【其实我很怕。】
竹林安静下来,所有的竹叶都停止了抖动,像是在等待。
沈清寒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陆乘风迎着她的目光,手腕的印记烫得厉害,他索性把心里那些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怕我当不好这个圣子。我根本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天才,我继承了他的修为和记忆,却没有他的心境。每天醒来,我都怕被人看出我是个冒牌货,怕御剑的时候同手同脚,怕抄心经的时候写错字,怕哪天灵力失控走火入魔,然后被你一剑封脉,丢进执法堂的冰窖里反省。我装高冷,只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装蒜,我还能怎么活下去。】
这些话没有华丽的词藻,也没有刻意的技巧,只有最赤裸的恐惧与坦诚。
竹林没有再学舌,没有再放大,而是让他的声音清晰地、完整地在林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轻微的颤抖,却异常真实。
苏小满张大了嘴,抱紧图鉴,不敢出声打扰。
沈清寒怔住了。
她盯梢陆乘风这么久,怀疑过他夺舍,怀疑过他走火入魔,却从没想过,这个看似轻浮、满嘴垃圾话的圣子,心里装的是这样的恐惧。
她一直以为他是玩世不恭,原来他是如履薄冰。
她眼底的霜雪一点点化开,化成一种近乎温柔的动摇。
她向前一步,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手腕发烫的印记,那点凉意让陆乘风的颤抖稍稍平复。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被竹林复诵,因为这一次,竹林判定这是真话,不需要再映照,【从你在执法堂说重构修行范式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一样。但你的灵力波动,在你说真话的时候,反而是最稳定的。玄微真人说得对,真诚在问心契里,是最强的增幅。】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凤眼直视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
【我不在乎你以前是谁。我只看见,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愿意为了不让山掉下去,跟我一起进来。愿意在会学人说话的竹林里,把最丢脸的真话说给我听。这就够了。圣子也好,冒牌货也好,只要你愿意坦诚,我便愿意信你。】
这番话刚落,石碑上的问心二字骤然亮起,柔和的光芒顺着阵纹蔓延开来,与两人手腕的双鱼印记共鸣。
竹林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原本密集的竹子竟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往竹林深处的道路。
道路尽头,有微弱的、像是呼吸般的灵光在闪烁。
苏小满激动地跳起来,却因为太过用力又往天上飘了一下,被沈清寒眼疾手快地拽住衣领拉回来。
【开了开了!真心话真的能开门!陆师兄你好厉害,沈师姐也好温柔!】她小声欢呼,鼻子又嗅了嗅,【那个甜甜的灵乳香更浓了,后面一定有好东西!】
陆乘风看着眼前分开的竹林,又看着身旁的沈清寒,她耳尖那点红晕还没退去,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只是看向他的眼神,不再是审视,而多了一份并肩的信任。
他忽然觉得,手腕的印记不再发烫,而是变得温暖,像是有一股细细的暖流,顺着那个双鱼的纹路,流进心里。
他忍不住又想耍嘴皮子,刚张嘴,想到竹林还在,立刻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多谢师姐不嫌弃我智障改成了。
【多谢沈师姐指点,我们走吧。】
结果竹林还是很给面子地,用他最真诚的本音,把他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多谢师姐不嫌弃我智障轻轻回荡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刚好让三个人都听见。
沈清寒没忍住,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像是覆霜的寒梅悄悄绽开了一瓣。
【走吧,智障圣子。】她轻声说,这一次,语气里没有半点寒意,只有淡淡的笑意。
三人踏上那条新开的道路,身后的竹林缓缓合拢,沙沙声重新响起,却不再是复读的噪音,而像是温柔的送别。
倒悬的光线在前方汇聚,隐约能看见竹林尽头,有一座半埋在土中的上古祭坛,坛心悬浮着一枚碎裂的玉简,玉简周围缠绕着黑红色的细线,细线正随着他们的靠近,无声地蠕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