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澜月在南境的战事屡有捷报……于楚渊而言自是坏事,然而比起布局军力,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人。
以云寂对楚渊的理解,他既然执着楚澜月,那么必不会擅取她性命。
他请楚渊为楚澜月的来归准备,而在不能大张旗鼓将她迎回的形势之下,恐怕……依然只有活捉回来一途。
云寂内心咯噔一声,是了,那用药的术士出现的时机真是好,看来得寻个时机去他宫中的住处走一回了。
云寂虽然长时间待在观潮阁,但近日傍晚却一连好几日捧着罗盘绕着宫苑行走。
他只对路经的侍卫说“南境多雨,需探勘宫苑与临渊池地脉,以推演水运吉凶”,侍卫皆知国师云寂在楚渊心中地位非同小可,因此皆远远避开,不敢打扰。
云寂沿着宫道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直到太霖院外的水渠才停下脚步,蹲低身子似是观测。
小厮阿炭指出,戚无咎似是居于太霖院附近……这确实是合理的,毕竟炼药之人的药气难藏,那么便借由长年弥漫药草味道、太医出入的太霖院掩盖。
云寂沿着水渠缓步而行,在那药草味里嗅到了一丝奇异的甜味。他抬头,面上看起来表情不显,实是为了寻出戚无咎的住处。
他弯过一道窄巷,前方似乎是一座曾用来晒干药材的旧偏殿。此地位置偏僻,就连太医出入太霖院也不会经过。
云寂抬头,忍不住蹙了眉。
偏殿里的树枝并不青翠,全透着一种灰白枯槁之色,在蓝天下摇摇欲坠。
太霖院虽然位处僻静之处,那偏殿的静却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彷若所有鸟兽百虫都纷纷走避,毫无任何一点生灵声响。
云寂垂眸,低头似是在石阶旁调整罗盘,其实借由袖袍的遮掩,指尖捏着一只银针匆匆在一旁的沟渠中探索……最后在一处青砖的暗缝里挑起了一小块已然凝结、经过流水冲刷的紫黑药渣。
他将那块药渣以绢帕小心包起,最后收入袖里,动作行云流水。表面上依然继续循着水源探勘,其实一步一步退回观潮阁。
云寂回到观墟塔底下的丹房,以布帕掩住口鼻,取出那一小块药渣置于银匙之内,用银针一边挑开药渣,一边于火烛上轻烤。
青烟袅袅,果然一股甜腻的味道窜起,而后却带着猛烈的辛辣气息,银匙上的药渣干涸后显露出如铁锈般的赤红痕迹。
他面色一变,依照典籍记载的药性,这种药并非沧澜国境内的毒,乃是据说产于赤炎荒漠深处的“赤鸩醉融砂”。
此药药性霸道阴狠,能使人筋骨麻痹、四肢动弹不得。
此外,还专克水泽之气,如遇至阴血脉,能如烈火般阻塞气血运行……
云寂忽然浑身一震,说到至阴至柔之血脉,他可从未忘记过被下药的奇耻大辱……他便是那时去赴赵启的宴被下炎毒,才去寻楚澜月,玷污了他效忠的公主、现下欲取王位的女王……
那时的“炎毒”,亦是系出同门的奇毒。
看来他和戚无咎之间,早结下了梁子。
云寂指尖一紧,不知不觉咬酸了牙根。
他搁下银匙,回头走向阁内深处的紫檀药柜,翻找起药材。
他需要能化尽天下躁热火毒的药引,现下他手边尚有由深海鲛珠所提炼的“雪鲛凝脂”,可若要澈底化开被“赤鸩醉融砂”封死的气血,还需有一味生于极寒雪山之巅上的“玉魄通脉草”。
“玉魄通脉草”本非珍罕药材,但他自己私藏的小药阁里竟刚好用罄,若直接进太霖院调取,便有可能惊动戚无咎。
左思右想,一个名字跃入思绪……季弦歌。
季弦歌是先皇最倚重的首席太医之女,曾经短暂为楚澜月调理身体,亦奉旨管理宫中培植奇珍异草的汀兰圃。
若是她,便能有一条避开太霖院的门路。论及药理,或许还能给他几分调制解药的意见。
刻不容缓,云寂挽起长袖,展纸疾书,而后自案头竹笼放出信鸽。
墨迹未干,信筒已缚于鸽足。云寂抬首望向已然暗下的天空,在心底暗自祈祷:他的解药能来得及完成,而楚澜月的鲛羽灵鹱亦能及时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