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翎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不忍,在她身后两步的位子开口道:“陛下,若是心烦,不如随臣去城里走走如何?”
楚澜月回头看他,他继续道:“方才陛下不是担心那冲撞马车的小男孩么?臣已记下他的名姓和住址,不如陛下陪臣走一趟,顺路经过市集和港口。这里是陛下的领土,体察民情也是这复国路上不可或缺之事。”
楚澜月于是对着萧翎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然后换上预备的平民衣服,两人出了玲珑苑。
她穿一身交领的月白棉布长裙。
布料是民间也常见的细布,衣裙上没有任何繁复或金丝银线的刺绣。
腰间束的也不是玉带,只系一条青色的丝绦。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虽然涟水城里除了海盗应当无人认得她的长相……在萧翎的坚持下,她还是戴上一顶垂着及肩白纱的竹编帷帽。
虽然棉布不比她穿惯了的织锦绸缎,随着行走的动作,她身上无可避免因摩擦而生痒。
可是随着他们的脚步愈加靠近市集,眼前所见、耳里所听,以及沸腾喧闹的气氛让她整个人不自觉地轻盈起来,自然更顾不上衣料了。
宫苑里到底比不上真正的市镇,楚澜月未曾看过这么多人。
虽然顾沧枭封锁了洄澜港和涟水城,人民却仿佛不受影响,只是继续他们日复一日的营生。
愈往市集中央,鱼腥味更是变本加厉地穿透过雪白轻纱,夹杂着一丝半点的糖糕甜味。
卖海菜的摊贩扯着嗓子和一名妇人争论三文钱,光着膀子、挑着盐担的男人吆喝着揽客。
脚下的石板路还残留一丝碎冰留下的湿意,忽然一声响亮的“让路”,一名挑着渔筐的渔夫踉跄着就要撞上,站在身侧的萧翎眼明手快,不假思索便伸出长臂……他一心只想着要护好楚澜月,却在这慌乱之中,楚澜月顺着他的手臂撞进她的怀中,白纱拂动,露出她白皙的半张小脸。
楚澜月抬头,在萧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直到萧翎稍稍拉开距离,小声一句:“得罪了,陛……小姐。”
楚澜月唇角微弯,笑道:“这里人可真多。”然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萧翎眉心微动,但也没有开口拒绝,只是道:“小姐仔细走好,莫走散了。”
市集里的一切于楚澜月而言都是再珍奇不过了。
那些沿着街道看似凌乱的木摊与竹篓,刚从码头卸下来盛装在筐里的银带鱼、在木箱里吐泡泡的三点蟹,还有一串串被吊在竹架上风干的鱼干。
楚澜月目光不停来来回回,贪婪地看着这一生未曾亲见的景象。
忽然萧翎的步伐停在一名老艺人的摊位面前。
这名老艺人一会敲锣招揽生意,一会用糖膏勾勒出各色各样的小动物递给幼童。
萧翎向老艺人递出了几文钱,又吩咐了几句话。老艺人笑着点头应了,旋即手腕转动,热腾腾的糖浆在石板上很快便勾勒出一条圆滚滚的锦鲤。
萧翎小心翼翼捧着用竹签插着的锦鲤,从帷帽的轻纱下递给她。
楚澜月看着那条琥珀色的小鱼,身体圆滚滚的,甩着一条看似蓬松的大尾巴,仿佛一眨眼便要游入天空。
楚澜月轻抿一口鱼尾,那甜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每日下午最期待的点心时间,如果父皇或母后得空,会陪她一起。
而在现在的日子里,父皇和母后都已不在了,她身边还是有人记得要递给她一份甜食。
仿佛她还是那个坐在宫里被哄着的,只会装模作样学着大人盼着天下丰衣足食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