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背对着跪下通报的暗卫,手指轻抚着另一手上的海蓝宝石戒指,一下、一下,又一下,才缓缓道:“那女子有什么特征没有?”
他的话语平静沉寂,暗卫却莫名寒毛直竖,暗卫正要开口回话,楚渊却转过身来,朝他踏近一步,话语里是压抑过的汹涌:“朕要确切、完整的消息,那女子的容貌、身长、说话的腔调,朕全都要知道!还有,查清楚她身边站着什么人?可是萧翎?”
暗卫只是将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上,努力平复话语里的颤抖:“回皇上,洄澜港上有大雾、下有浮冰,顾总镇后来又封闭了整座涟水城,这消息……是从附近的伏鲸口传来的,目前探子完全进不了涟水城……”
“滚!”楚渊将旁边几案上的花瓶和茶盏一齐扫到地上,随着他这般暴戾一挥,哗啦啦全数变成了碎片。
“封锁消息!若京中有任何一句关于『公主归来』的风声,朕拔了你们听涛阁所有人的舌头。”
他平息片刻,开口道:“传口谕去伏鲸口,一有机会便拿下那女子送回京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活捉,加倍得赏!”
楚渊看了一眼伏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暗卫,又大骂一声:“还不快滚?”
暗卫低着头领命,连忙离去。
书房里,只剩楚渊自己因愤怒而急促的呼吸声。
他那时接受了楚澜月消失于海上的事实,还为她举办了海神涅槃祭,尊称她为“护国神女”。
然而今日这风声,究竟真是她得到什么神秘力量而回来了?
还是有人冒名、以公主为号而意欲兴风作浪?
楚渊一边暗忖,脚步已经动了起来。他传了轿辇,一番催促后总算来到观潮阁,几乎要无视守卫的阻挠冲上唯有观潮阁大学士才能上的观墟塔。
云寂早知楚渊会来,于是他连忙下塔,将他迎入观潮阁的藏星斋里谈话。
藏星斋是存放历代沧澜星图和过去谶纬的书斋,四壁摆满密密麻麻的卷轴,只有中央一张玄木长桌和一盏长明灯,照亮了云寂的了然于心和楚渊急切的神情。
云寂才要再行礼,马上便被楚渊扶住了:“国师免礼。朕此番前来,只想问你一句,星象是否曾言:在洄澜港挟着神力而来的女子正是皇妹?”
“回陛下,当时臣言『珠沉大海,光华暗敛』,亦言『长公主终将循着潮汐之声归来』。臣昨夜观星,确认公主命星不再陷于深渊,然,命星芒色有异。”
“芒色有异……?”楚渊不解,只是喃喃复述。
“公主命星若有异色,许是脱胎换骨,许是因大难不死的折损,又许是有人冒名顶替……然而,若只是寻常人物冒名顶替,顾沧枭这贪利之人,又何须于旦夕之间封锁全城?”
云寂跪下,语气平静、万分慎重道:“还请陛下,为公主即将归来做好万全准备。”
楚渊细品其意,最终,竟忍不住笑了出来:“行,归便归吧,朕也是盼了很久。”
只要封锁公主归来的消息,亲自拿下楚澜月,便能从此将她藏在这深宫之中……深宫何其广大,要藏一个女子有何困难?
况且,放眼过去与天下,哪个君王没有一点私心?
楚渊眼里已没有跪在藏星斋的云寂,也没有那些为了延续沧澜国祚的星图与谶纬,他正沉溺于这点出自私心的美好想像,向往那个他想望已久的未来。
而挟有神力的女子于洄澜港边现身,誓言讨伐楚渊的消息也紧接着传到了赤炎。
殷昭才刚下朝,还未换去朱红色的朝服,执着笔端正坐于御书房里。
听完禀报只是略一沉吟,抬眉道:“哦?神力?大雾?冰霰?还有这等事?”
殷昭又再道:“再给朕详细多说一些。既然陆路被锁,那洄澜港是否有我赤炎的商船?派传信鸽问问是否有人正好目睹那些神力。”
言晖原先正恭敬立于一旁,见殷昭一脸兴味盎然,仿佛传讯的使者所说的并非曾经和他有过婚约的沧澜公主,而是什么乡野奇谈。
言晖轻笑一声:“瞧皇上听得这般入神,都要做父亲的人了,还这般童心未泯!”
殷昭睨他一眼,“哈”一声道:“就只有你敢和朕玩笑。”
“微臣不敢。”言晖躬身道。
殷昭也不以为意,只是接着说:“去,去跟皇后说,朕批完这些奏折就去昭晞宫看她。”
言晖恭敬应了,又是嘿嘿一笑:“皇上对皇后娘娘真是上心。”
殷昭抿一口茶道:“毕竟她身上怀着朕的骨肉,那可是我赤炎未来的江山之主。”语毕,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自己则转向传讯使者,又细细问了几句。
于殷昭而言,他对这天下的野心、这赤炎的运作,本来就凌驾于一切儿女情长之上……什么上心?
什么和亲?
他对这天下的私心与渴望,才是真正配得上这方赤炎龙椅的雄心壮志,才是支持他从皇太子走向帝位的不二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