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河和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啃完了馒头,他重新开始补破网,而女子则不时关心他手上因补网而生的伤口,问他阿爹今日应是出海还是待在家?
不知不觉,虽然云层仍厚,但眼前万物的色调也从稀薄如浅泥的灰白变成了干净而惨淡的白。
周围的人潮也渐渐多了起来,工人、商人、船员来来往往,不时还能听见远处货船起锚的声响。
阿河抬起头,今天早上虽然没有他喜欢的、闪闪发亮的海浪,可是这片港口景象依然是他最熟悉的风景……虽然从前可没有那些明目张胆收税的海巡官队伍。
不远处是几名中央派来收税的海巡官,他们的官袍看上去不比在港边工作的平民整齐多少,也是被海水与汗味浸润得狼狈。
但他们的神情和姿态却在在昭示他们认为自己来到此地可是身不由己,是何等纡尊降贵。
身后由苦力推着的木轮拖车上堆满着沉甸甸的盐袋和鱼货。
领头的官员手里“喀搭喀搭”播着算盘,先是让人将一筐筐鲜鱼随意倒在码头甲板上,让人挑出几条“不足重”的次品,然后又对着渔民大声嚷嚷:“没用的东西!这点货就想打发本官?赶紧去把盐给晾了,明日若是凑不齐,干脆把你们那破船也缴来充公!”
阿河忿忿不平地看着这一幕,正想冲上去大骂:“你们可知这些鱼都是多辛苦才捕捞到的上货么?”他身旁的女子伸出满布伤疤的手按住他的肩膀,拦着他别去。
却在这时,原本因日头渐高而逐渐清晰起的眼前又模糊了起来。
原来竟是一道厚厚的浓雾笼罩了一切。原先喧闹的港口忽然都因这异象而平息,四处是一阵压低后的惊疑不定与探究声。
阿河正四处张望,却没看见身旁女子眼里闪过的了然。
除了这不应该在接近午时弥漫港边的厚雾,还传来了一阵清脆绵长的鸟鸣,足有数息长……随之而来是由海外方向传来、穿透过浪潮音声的悠扬钟鸣,一声又一声,沉得仿佛撞击震颤在所有人心上。
所有港边人的不安,像是这雾一样萦绕心中,也像是渐滚的热水,随着那鸟鸣和钟响,即将沸腾……雾稍微散了些许,一阵骚动像浪一般从港口边驻扎的货船和渔船打向了岸上的人。
“快瞧!”
“那啥呢?”
“是……是黑潮主!”
“最、最近不是都说在外海才碰着吗?说是遇着了也未被抢啊?”
浓雾散去,众人这才看清,港口外竟密密麻麻布满了悬挂着黑底、白鬼面旗帜的船……正是海上霸主“黑潮主”玄鲲的船队!
作为沧澜第二大港口洄澜港的人们自是再清楚不过了。
为首的“黑潮号”今日并未悬挂黑底鬼面旗,但那艘高耸的船桅上,站着一名女子。
她脸上未施脂粉,身着一身素白衣裳。
宽大的衣袖和裙摆,与她披散未绾的长发在海风中飘荡,衬得她纤细的身子看上去更加孱弱。
她深吸一口气,不知何时,鸟鸣和钟响早平息不再。
“昔日,我沧澜国先王施行仁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她的声音婉转,却带着一丝像是哭过的沙哑:“然,我沧澜国不幸,先王病逝,逆贼楚渊以僭妄之血入主宫中,苛政猛税,民不聊生。”
“今日,本宫楚澜月,为抚慰沧澜先王在天之灵,为拯救沧澜诸民于水火中,顺天命应民心,将入沧澜国都,回师讨逆。”
“尔等且听!凡为沧澜子民,本宫视如骨肉同胞;凡为逆贼爪牙、阻我归途者,便是与海神为敌,当受冰封水淹之罚。”
她语音甫落,天空便降下了细细密密的冰霰。那冰霰如米粒大,带着透蓝之色,像是海神的眼泪,随风落在众人的发上、肩上和脚边。
当阿河看清了手上的冰霰再抬头后,那名自称沧澜国公主的女子、黑潮号和数百艘船队已经离去,连雾都散了。
港边却仍是一片死寂,包括方才还尖声跋扈、颐指气使的海巡官,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依旧握紧双手,反复咀嚼着那女子所说话语的份量。
若是真,这沧澜的天和海,或许真将变色,变回从前的天清海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