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新帝原先许诺他的新后与母国的宫殿。
永安宫从兴建伊始,两国人民皆或耳闻或亲眼听说赤炎新帝殷昭是如何重视此座宫殿,不但召集两国最好的工匠,又召集尽可能多的男丁搬砖砌瓦。
宏伟的廊柱是由赤炎的朱红火成岩雕琢而成,棱角分明。
屋顶却舍弃了金瓦,择选了沧澜国的蓝银色琉璃瓦,窗檐上镶嵌着母贝与珍珠,本该在阳光下映射出如水波般的粼粼光影,此刻却全数被厚重的白幔掩住。
宫殿里还设计了环绕回廊的“引水渠”,最初是盼望为这宫殿增添一点活水气息。然此时并未引流,干涸的渠道里满是枯黄的落叶。
正殿里的巨型屏风,一面刺绣着赤炎的金乌,另一面则是沧澜的海上明月,此时中间亦披着一道白色丝绸。
举办追悼大典前,殷昭就听说楚渊预备为楚澜月办一场“海神涅槃祭”。
那时他只是微微顿下手中的朱砂笔,冷笑一声:“他总算愿意面对现实了?”
他在奏折上又批了几字,才道:“护国神女?既成了神,想必真真不需搜救了。传旨,撤回朕那些最后三支待命的船队。”
“朕不与神争,朕只跟活人算帐。”殷昭一双桃花眼,承载闪烁其中的并非情意,而是算计的精光。
“若她是沧澜的神,朕与她的那纸婚约便是『天意难违』。去,告诉使节团,让沧澜好好想想怎么弥补朕失去皇后的『心伤』。”
那时殷昭在御书房未曾遮掩他的不屑与盘算,然而伫立在永安宫里、处于追悼大典的现在,他面无表情,一身白色丧服,唯袖口和领口用极细的金色丝线滚了一圈,昭显皇家地位。
祭坛中央放着一套正红色的凤袍,袍身上用暗金色的绣线勾勒出金乌暗纹。长达三丈的裙摆拖曳在磁砖地板上,末端还坠着九枚纯金的铃铛。
其上摆着赤金打造的凤冠,上头镶嵌九颗硕大的东珠。
由鸡血石雕琢的凤首镶嵌着黑得发亮的宝石,幽暗而深邃,跳动着祭坛前摆放的、鼎里的火焰焰光。
作为主祭人,殷昭清清喉咙,声音清冷:“楚氏澜月,贞烈成仁,为两国安泰而殉于沧澜之海。”
他从言晖手中接过一份暗黄色的婚约,其上有赤炎和沧澜的御印。
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缓慢地将那纸婚约放入面前足有半人高的巨鼎中。
“朕与楚氏虽未成礼,然心已许之。今日焚此婚约,愿其魂安息,永安无忧。”
火舌瞬间吞噬纸张,不过一眨眼,便卷缩焦黑,化作灰烬。
殷昭微微垂首,双眼像是失了焦距,仿佛他真的对楚澜月怀揣全心全意的真情。
站在下首的霍云晞亦是一身白衣,她规矩地半跪着,等待典成。
纸钱如飞霜般撒入鼎中,随着灰烟冒起,余烬在风中旋绕,直要迷了人的眼。
当司仪高唱“典成”,殷昭向前一步,声音宛若叹息:“一国不可无母,后宫不可无后,须人抚慰亡灵、操办中馈。”他的目光旋即落在温顺低头的霍云晞上。
少数参与追悼大典的重臣人心早有预期,为这场不知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虚假的哀悼增添上一丝诡谲气息,像是一曲琵琶里暗藏的不谐和音。
便在此时,一只如猎隼般大小的银色鸟儿飞过天际,拖着两根近乎透明的尾羽,如同悠游于天空的幽蓝游鱼,却没有被地面上的谁看见。
而牠看清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