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驿馆稍嫌简陋,但温热的饭菜和茶酒、夜里的柴火与床铺还是比在马车上过夜强得多。
楚澜月晚膳后坐在房内,也无看书的兴致,忽然站起身,唬了正在清点行李的汐玥一跳:“公主怎么了?”
“我去取水。”
“让汐玥去吧,公主好生安歇便是。”
楚澜月摇摇头:“我在这房里闷得发慌,在驿馆里走走也罢了。”这近海的官用驿馆今夜只有他们一行人,萧翎便守在驿馆门口,更别说他亲自挑选的其他精锐也都轮流守夜,想是没有什么安全疑虑。
由是汐玥也不再拦,目送楚澜月出了房间。
楚澜月只一身水蓝色的交领长裙,外罩一件素白的轻纱背心,一根白玉簪将她的长发松松挽成简单的单髻。
手上除了一只玉镯,身上再无其他饰品,远远望去更像是穿着朴素、未用艳色的富贵人家千金模样。
她趿着一双织锦软底绣鞋,脚步无声,缓缓来到了驿馆厨房的后院。
后院有一盏昏暗的烛火,一名老妇正坐在矮凳上,就着微弱的光线,吃力地要将一根线头穿过绣花针的针孔。
她的手干瘪,因年迈而颤抖着,反复了数次都始终失败,低低的叹息声从她干裂的嘴唇溢出。
楚澜月轻轻走到老妇身边,也没出声,只是伸出手接过。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她就俐落将线头穿过针孔。
“嗳,多谢姑娘!”老妇绽开了一抹笑容,“我这双老眼,真是愈来愈不中用了。这针线就和这世道一样,是如何也望不见出路呀……”
老妇的手一下一下修补着手中一件旧衣,楚澜月往桌上一望,一个竹篮装着腌制咸菜和少许大白菜。
部分咸菜似乎已开始腐烂,大白菜看起来亦冻得发软。
她眉头微蹙,从角落寻了张凳子便坐下来,开始拣菜。
“姑娘从哪儿来?”老妇似乎欣喜有人作陪,见她友善也未计较彼此身分,语气略含热切。
“首都附近的镇子,此行是回乡下省亲。”楚澜月虽不介意咸菜的酸气,仍是不免皱了皱鼻子。
她将明显已经发黑、腐坏的咸菜和被冻坏的菜叶扔进另一个空篮,随意答道。
“哎,毕竟是首都附近的镇子,姑娘怕是没被我们这里的景象吓坏。这三年间,天灾不断,而人嘛……”
楚澜月心中咯噔一声,三年前,不正是楚渊登基前后吗?她想着该怎么回应,老妇却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的儿子先被征召去国都修建宫殿,然后据说又去修筑边境的城墙,哎,这没完没了的劳役和税赋……”老妇絮絮叨叨,楚澜月挑菜的指尖不由得冰冷起来。
她想起,她在白日马车上感受到的颠簸不适。
……官道的维护与修缮,似有疏漏。
虽是冬末,但乡路的田梗间,看不见任何壮年男子,只见妇孺的身影。
小时候,她曾见过战争过后的晶海关,也曾和父皇微服出巡。她记得那时欣欣向荣的市井街道,也记得人民脸上的微笑。
她忍不住羞愧,想起父皇在她年幼时对她说的话:“湘灵,身为皇族,我们应当胸怀天下。”
那时她不解,眨着眼睛问:“『胸怀天下』是什么意思?”
父皇笑了,宠溺地拍拍她的手背:“要想着如何让人民吃饱穿暖、安居乐业,那是我们的责任。”
而今的她,怎么能因为自己身上的那一丁半点不幸而忽视这一路上收入眼底的民间情形呢?
她总觉得,内心的黏腻,就和手上沾染到的腐败菜叶一般,令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