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愣,让他的刀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半拍,救了那弟子的命。
就是这一愣的工夫,林野扣着他手腕又紧了一分。
那刺客手腕一翻,挣脱出来,反手一刀逼退林野。
林野只得撒手,侧身让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坐倒。
那人也不恋战,就地一滚,翻身跃下高台,眨眼便钻进人群里,不见了。人群像被石子砸过的水面,荡开一圈,又慢慢拢回去。
演武场大乱。
有人喊拿刺客,有人往台下挤,席上的人挤成一团,叫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内侍尖着嗓子喊护驾,高台上的护卫哗啦一下围拢,把黄伞围了个严实。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捂着脸哭了起来。
伞下的人,还是没动。
混乱里,有人喊刺客往西边跑了,有人喊别挤,人越挤越乱,乱里还夹着小孩的哭声。
乱归乱,高台那边倒是稳。
何总管站在伞前,朝场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像在认人,又像在记人。
好半晌,场上的乱才渐渐歇了,护卫把高台到看台的路封了,只许出,不许进。
林野捂着胳膊,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好,口子不深,就是疼,疼得他手都在抖。
这会儿他才觉出后怕,腿肚子发软,方才那一下要是偏了半寸,他这条胳膊就交代了。
他扶着栏绳喘了两口气,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活了这些年,他头一回离刀这么近,近得能闻到刀上的铁锈味。
后怕这东西,总比刀慢一步。
玄清宫弟子跌坐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挣扎着爬起来,朝林野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得低低的:“先生,弟子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他的师兄弟也围了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扶住,又有一个年纪大些的,朝林野躬身:“先生大恩,玄清宫记下了。”
林野摆手:“起来。你要谢,谢那个换你剑的人。他要是不换你的剑,你也用不着我扑这一下。”他说着,自己先疼得抽了口气。
那弟子愣了,手里的剑险些掉在地上:“先生是说,我的剑,是被人换过的?”
“回去问你们驻京使,她知道得比我清楚。”
那弟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深深行了一礼:“弟子斗胆,请教先生名讳。”
林野笑了笑:“江宁卖茶的,姓林。名讳不敢当。”
那弟子不敢再问,退到师兄弟堆里,眼睛却一直追着林野。
这时,人群分开,何总管从高台那边疾步走过来,在离林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了他半晌:“先生好身手。”
林野捂着胳膊,龇了龇牙:“什么身手,我这是……本能。”他歇了口气,又添了一句,“我这人,一着急,手脚就不听使唤。”
何总管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在林野左胳膊上停了停,又看了林野一眼,转身向高台走去。
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像方才那一场乱,跟他全不相干。
走到高台边,他又停了一步,朝席上这边望了一眼,才拾级而上。
黄伞下,老皇帝的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一瞬。
林野没看见那一瞬。他正低头看自己的胳膊,血已经把半截袖子染红了,袖子贴在肉上,黏糊糊的。
观礼席上的人渐渐缓过神来,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有人指着林野:“那不是江宁的野人吗?”
“卖茶的?他方才那一手,比场上的人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