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指,在法官桌的木质表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异端标签。”
大主教的喉结抽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
艾伦在旁听席上看着大主教的脸。
那些法令纹比开庭时更深了,嘴角的线条从坚硬的直线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个曾经握着绝对权力的人,在面对一个不受自己管辖的强大力量时的本能反应。
那是计算,大主教在计算。
他当然在计算,法案的推进数据、社会效果评估报告、天堂的态度、地狱可能的反应、他自己的位置,所有这些数字在他脑海里翻搅。
他不是一个邪恶的人,也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只是一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的人,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了之后这个位置就不属于他了。
而阿斯蒙蒂斯刚才给了他三条清楚的下场路径:
第一条:坚持裁决,毁灭法案,面对地狱报复。
第二条:拒绝裁决,保留法案,把他自己的权威和面子全部丢掉。
第三条:找到一个措辞,保留法案,同时在措辞里给自己的面子留一个最小的退路。
大主教沉默了,他双肘撑在法官桌的桌面上,十指交叉,遮住了下半张脸。
他的沉默在延长,长到朱利安在旁听席上开始发抖,是紧张,他以为大主教还在找拒绝的方式。
艾伦也这么以为。
大主教终于抬起了头。
“本席……”他的声音沙哑了一些,音量比开庭时低了整整一半,但每一个字仍是清晰的、不颤抖的,“出于对三界和平与稳定性的考量,而非对神学前提的让步。”他停了下来,呼吸了一次,“认可里拉·里尔与朱利安·克罗斯所孕育之尚未降生的后代,具有完全的人类法律身份。”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孩子,不受异端裁决。享有受洗、受教育和受法律保护的权利。其父母,依法享有抚养权。”
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压在了呼吸的边缘。
“本案,结案。”
木槌敲击了一次。比开庭时轻。
但在安静的法庭里,这一声足以让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涉及三界的审判,就到这里了。
朱利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转过身,抱住了里拉,他的肩膀在颤抖,里拉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议论,有人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
艾伦没有出声。
他仍然看着法官席上那个紫色法衣的身影。
大主教正把《公祷书》放进公文包里,手指的动作有些僵硬。
他的脸在低头时露出了一瞬间的疲态,法令纹从嘴角一直拉到下颌,皮肤在法庭冷色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比开庭时老了整整一截。
阿斯蒙蒂斯已经回到了辩护席,正把那本薄薄的皮面册子放进随身的皮质手提包里。
艾伦扫了一眼那本册子的烫金标题,这次他看到了:TestamentumSalomonis。
旁听席第一排的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宽檐礼帽不在了,咖啡杯也不在了,路西法什么时候离开的,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