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宁雪从赫慈怀中直起身来,没有任何慌乱,也无需遮挡,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场生死考验,而是准备去赴一个早已知道结局的终点,她只想在终点到来前,多与眼前的人待上一会。
赫慈也站起身来,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仅仅是将她最后一缕散落的银丝轻轻别到耳后,指腹在她微凉的耳廓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度永远铭刻在指尖。
又是一声轰鸣,比方才更加靠近,连脚下的地面都在隐隐震动。
一道巨大的裂痕从教堂的天花板延伸至墙壁外侧,冷风从裂缝中灌入,吹动两人之间的空气与碎发。
冰蓝色的屏障碎成无数光点,四散开来。
穆宁雪抬眸望向赫慈,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动摇,更不存在后悔,只有一片澄澈如水的坦然。
“其实你只要不来,他是不会去找你的,这样你就可以活下去了。”
穆宁雪的声音顿了顿,又轻了几分,“所以我既害怕你来,可又害怕你真的不来,你明白吗?”
赫慈没有回答,体内日冕的力量在奔涌,骤然间有种恍惚感:自己力量的觉醒是因为眼前的人,可最终,正是这份力量让他或许得以保护眼前的人。
也许这就是命运?
赫慈用五指穿过她的指间,缓缓收拢,严丝合缝地与她交握在一起,将那只白皙的手举至唇边,在指尖落下一个轻吻,然后望向她:“我们都会活下去的,我保证。”
又是一声轰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逼近,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天顶向下蔓延甚至撕开空间,无数的碎石与碎琉璃开始在两人周围坠落,如同末日的雨滴。
穆宁雪疑惑,但旋即释然,最后看了赫慈一眼,两人在此刻并肩而立。
废墟之上,风沙渐渐落定。
恶魔化的莫凡悬立在半空中,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脚下每一寸破碎的石砾与扭曲的梁柱,感知延伸覆盖在整片废墟上,甚至连空间的波动也未曾放过,确认没有任何一丝生命气息残留。
沉默了片刻,回想起那个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的身影,发出一声带着些许落寞的叹息,最终没有回头,转身离去,那道背影在逐渐沉下的夕阳中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很久很久之后,当废墟上的尘土在风中重新落定,当天边被落日染成一片沉静的琥珀色。
废墟的一角,一块巨大的石板轻轻震动了一下,从内部被缓缓推开。
赫慈满是血与尘土的手伸出,随即是整个臂膀与肩膀,最终,淋漓着鲜血的人从废墟中探出身来,回头伸出手,将身后那道洁白无瑕的银白色的身影也轻轻牵引出来。
两人站在废墟的最高处,夕阳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为二人镀上一层神圣的光边。
“你看,我说过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赫慈露出一个勉强笑容,脸上仍然留存着几道血痕,伸出手,想要轻轻拂去穆宁雪发间沾染的尘土,可又怕会弄脏她,就停在那里,但穆宁雪也抬起手,将那粘着尘埃与鲜血的手摁在自己脸上,带着心疼和怜爱。
两人在夕阳中对视,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悸,也没有历经生死后的恍惚,只有一种长夜终结,面对黎明时,心中泛起的沉静而辽阔的安宁。
风从远方吹来,拂过废墟,拂过两人交握的手,吹动彼此的衣袂与发丝,将过往的沉重与等待,尽数消散在天际的尽头。
赫慈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
穆宁雪靠在他胸口,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片刻后,穆宁雪睁开眼,望向远方那片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声音轻缓而平静:“我们走吧。”
赫慈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收拢了手臂,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应了一声:“嗯。”
地平线上,夕阳将最后一道金辉洒落在两人相拥的剪影上,看着两道身影渐渐汇聚成一个整体。
崭新的画卷正随着这缕未尽的余晖,在两人身后徐徐铺展,延向无尽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