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七年·十一月十八·丑时·玄玉宗·杂役房】
陈老头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从浅眠中惊醒的。
那震颤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空气本身,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天地间某根绷紧的弦,发出一种人耳几乎捕捉不到的嗡鸣。
但金丹中期的灵识捕捉到了。
陈老头从硬木板床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脊背在黑暗中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灵识从眉心处倾泻而出,穿过杂役房的石墙,穿过外门的院落和甬道,向着玄玉宗的外围蔓延开去。
外围的警报阵法已经激发了。
不是全面激发,而是最外层的感应阵纹在微弱地闪烁,那种闪烁的频率不均匀,忽快忽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阵法的边缘反复试探,进一步退半步,每次都恰好在触发全面警报的临界点之前缩回去。
“不是修士。”
陈老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阴沉而笃定。
修士的灵力波动是有规律的,无论如何掩饰都会带着人类灵识特有的节奏感,但这股波动不一样,它是混沌的、黏腻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淫邪之气,像是把腐肉和麝香搅在一起发酵了百年后散发出来的气味,不是真正的气味,是灵识层面的“嗅觉”。
兽。
而且不是普通的灵兽。
陈老头在玄玉宗的藏书阁打扫了二十多年,那些低阶弟子不屑一顾的杂书野史他翻了个遍,其中有一本《万兽异闻录》,里面记载过一种极其特殊的魔兽。
欲兽。
欲宗老祖以秘法蓄养的禁忌之物,以淫邪之气为食,能隐匿自身气息潜入大多数防御阵法,灵识如触手般可探测方圆数里内所有生灵的灵力波动。
粗糙的手指在黑暗中攥紧了。
“欲宗老祖。”
这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合体后期。
当世魔道之首。
裴清的死对头。
陈老头的灵识继续向外延伸,在外围的山壁上捕捉到了那个东西的轮廓。
巨蟒。
通体暗红色,鳞片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是浸泡在血水中刚刚捞出来的,蟒身粗如水缸,长度在灵识的感知范围内看不到尽头,正沿着玄玉宗外围的山壁缓缓游走,蟒头高高昂起,一对竖瞳泛着幽红色的光,分叉的蛇信在空气中吞吐,每一次吞吐都带出一股浓烈的淫邪波动。
灵识如触手般从蟒身上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一根一根地探入玄玉宗的防御阵法缝隙中,像是在寻找什么。
不,不是在寻找。
是在探测。
它在探测玄玉宗内部的灵力分布。
陈老头的灵识猛地缩了回来。
金丹中期的修为在这头欲兽面前没有任何优势,如果灵识被对方捕捉到,那等于直接暴露了自己的真实修为,更等于在欲宗老祖面前暴露了“玄玉宗内部有一个不该存在的金丹修士”这个事实。
不能打。
不能碰。
甚至不能让它发现自己在观察它。
陈老头在黑暗中站了三息,做出了判断。
然后推开杂役房的门,佝偻着腰,以一个练气后期杂役弟子该有的速度,向着宗主殿的方向跑去。
夜风从山间灌下来,带着十一月深秋的寒意,吹得单薄的灰布衣衫猎猎作响,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整个玄玉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色中,远处的山壁上偶尔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山壁上蠕动。
宗主殿。
陈老头绕过正门,从侧面的小径走到了寝殿的窗下。
没有敲门。
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