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了一道极其复杂的光。
不是恐惧。
是计算。
杂物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陈老头把耳朵从墙上那道裂缝旁边移开了,佝偻的身体靠在了一堆旧扫帚上,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一种和他的外表完全不匹配的光。
不是卑微的光。
不是下流的光。
是冷的光,阴沉的,精准的,像是一把手术刀在灯下反射出来的寒光。
第三种语言模式。
独处时的陈老头。
嘴唇没有动,所有的话都在脑子里。
凌霜月,冰魄宗圣女,代理掌门,化神后期。
来了四个人,她加三个弟子,三个弟子的修为听脚步声判断,最高不超过金丹。
来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秋季巡防的人手调配,这个是明面上的,正道四柱每年秋天都要做的例行公事,另一个是借用藏经阁查阅上古禁制的资料,这个是暗地里的,和东海沿岸的修士失踪案有关。
东海失踪案,七个筑基以下散修,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冰魄宗派了金丹弟子去查,查了半个月没结果,凌霜月怀疑是魔修,可能是欲宗的渗透。
但她说”不确定”。
“不确定”三个字很有意思。
如果真的只是怀疑欲宗渗透,冰魄宗自己就能处理,不需要跑到玄玉宗来借藏经阁,冰魄宗自己的藏经阁虽然不如玄玉宗齐全,但关于魔修的资料不会缺。
她要查的是”上古禁制”。
上古禁制和东海失踪案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
暂时不需要知道。
需要知道的是另外几件事。
第一,她要待七天,从八月二十五到九月初一,七天的时间,足够观察她的作息规律、行动路线、独处时间。
第二,她”不喜欢被人伺候”,这意味着她在客院的厢房里大部分时间是独处的,没有值守弟子在旁边盯着。
第三,她要去藏经阁,藏经阁在玄玉宗后山的东侧,从客院过去要经过一条穿竹林的小路,那条小路陈老头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第四,她说了”裴宗主气色不太好”。
这句话最重要。
她注意到了师尊的异常。
化神后期的感知,能察觉到师尊身体深处的变化,如果凌霜月在玄玉宗待的时间够长,接触师尊的次数够多,她有没有可能发现师尊修为尽失的秘密?
这是一个变量。
一个需要密切关注的变量。
陈老头从旧扫帚堆上直起了身,拍了拍杂役袍子上的灰,拿起了靠在墙角的一把扫帚。
推开杂物房的门,阳光照了进来,照在那张沟壑纵横的丑陋老脸上,照在那双重新变得浑浊木讷的老眼上。
佝偻着腰,缩着脖子,拿着扫帚,沿着偏厅外面的窄巷子往外走。
一个搬完行李来打扫卫生的杂役老头子,和玄玉宗山门前的石柱一样,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扫帚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竹林里的风声混在了一起。
佝偻的身影拐过了窄巷子的尽头,消失在了通往药库方向的石板路上。
脑子里,一张网的第二根丝线,已经悄悄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