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刻钟。
陈老头第二次站起来,走到墙前,这一次他没有释放灵识,而是用肉眼仔仔细细地把三圈符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裂纹不止一处。
最外层有三道,分布在右下、正上和左侧,第二层有两道,位置与最外层的裂纹并不对应,说明不是外力冲击造成的,而是从内部自行崩解。
从内部崩解。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陈老头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禁制是靠布阵者的灵力维持的,灵力充沛,禁制坚固,灵力衰减,禁制松动,灵力枯竭……禁制崩溃。
这是练气境都知道的常识。
但这个常识放在裴清身上,就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悖论。
合体后期的修为,灵力如同汪洋大海,维持一个小小药库的三重禁制,就像大海养一条小溪,连千分之一的消耗都算不上,这种禁制应该能自行运转上千年而不衰。
除非……
陈老头没有让这个”除非”在脑子里继续往下走。
太早了,信息太少,一个练气境的杂役弟子,没有资格去猜测合体后期的宗主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猜错了,什么都不会发生,猜对了……
他把这个念头掐断,像掐灭一根还没烧起来的火苗。
蹲回去,继续干活。
第三次站起来的时候,是为了搬药箱,他抱起一个装满了中品青芝草的玉匣,故意走了一条绕远的路线,从灵玉石墙前面经过,脚步不停,眼角扫过墙面。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符文的光泽。
正常状态下,三重禁制的符文会散发出三种不同层次的光芒,最外层银白,第二层淡金,第三层幽蓝,三层光芒交叠在一起,远看像一面流光溢彩的锦缎。
现在,最外层的银白光芒明显黯淡了,不是那种被灰尘遮蔽的暗,而是灯油将尽时灯芯发出的那种摇摇欲灭的暗。
第二层的淡金色还算正常,但仔细看,边缘处有几个符文的金光在微微闪烁,像是心跳不稳的病人。
第三层的幽蓝看不真切。
陈老头抱着玉匣走过去,放到该放的架子上,转身回来。
全程没有多看那面墙一眼。
药全部点完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陈老头拿起墙角的笤帚开始扫地,从门口扫到最里面,再从最里面扫回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药库里回荡,和架子上偶尔传来的灵药罐子轻微碰撞声混在一起。
扫到灵玉石墙附近时,他放慢了速度。
不是刻意的,只是”那一片灰比较多,要扫仔细一些”。
如果此刻有人看着他,只会看到一个老实巴交的杂役弟子在认真扫地,弓着腰,低着头,笤帚一下一下划过地面,和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看着他。
从来没有人看着他。
扫完地,陈老头把笤帚靠回墙角,拍了拍身上的灰,佝着腰走出药库。
外面的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扑面而来,八月中旬的玄玉宗后山,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被风送过来,和药库里的苦涩气味撞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月亮挂在东边的山头上,快圆了,明天就是中秋。
陈老头沿着后山的石阶往下走,石阶很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灵竹,竹叶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偶尔有一两只萤火虫从竹丛里飞出来,在眼前晃一下就灭了。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