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那些落灰的破文件确实无聊。”她拖了把椅子半坐到苏牧工位旁边,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赵叔对你不错啊,就让你整理文件这种轻松活,一处那边上午刚发了个紧急材料,催得人头都大了。”,“一处忙什么?”苏牧顺势接了话。
不是好奇。
是习惯。
每一次跟方小曼的闲聊苏牧都不会浪费,综合一处承接的都是省政府一把手和二把手直接批办的事项,那边的动向有时候比正式文件传达得更快。
“还不是季度工作总结的事。”方小曼皱了皱鼻子。
“财政那边有几个数据对不上,领导让我们反复核,来回改了三遍了,你说气不气人。”,“财政的数据什么时候对过。”苏牧笑了一声,笑容里有同事间吐槽工作的亲切感。
方小曼被逗乐了,捶了一下桌面:“就是啊!每次都这样,数据丢过来的时候信誓旦旦说核过了,一对就出错,我都怀疑他们用的计算器是坏的。”苏牧附和了两句,嘴上在聊计算器的靠谱程度,脑子在另一条轨道上运行。
方小曼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不是贬低。
是事实判断。
方小曼在综合一处的层级太低,接触到的信息都是末梢级别的碎片,而且她的性格太透明——看什么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不适合做需要保密和周旋的事情,作为日常聊天中无意间透露一些办公室动态的非正式信息渠道,方小曼的角色已经发挥到了上限。
上次透露的周德海人大议案情报是意外收获,不能指望每次都有这种运气。
眼下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跨省调查空壳公司、能够穿透股权架构查到实际控制人、能够调动情报网络去挖掘别人不想被挖的东西的人。
这种能力不在省政府的办公厅里。
在公安系统里。
方小曼还在说话。
嘴巴一张一合冒出关于食堂新换了供应商菜变难吃了之类的碎嘴,苏牧在她的絮叨声里让思路回到了几天前整理过的那份关键人物简报。
赵秉文提供的简报里有一段关于省公安厅高层配置的介绍。
公安厅厅长是个老好人,谁的派系都不站,典型的中间派,快退休了不想惹事,副厅长有几个,分管不同条线,其中主管刑侦和情报的那一位,赵秉文用了“苏省长在公安系统最可靠的棋子”这样的措辞来描述。
陆锦瑶。
苏婉清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
赵秉文对这个人的评价是四个字:干练果断,后面跟了一句:陆副厅长手里握着整个青江省的情报网络,很多周系的人都怕她。
苏牧对这个人没有任何直接印象。
没见过面,没通过话,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
但通过赵秉文的简报和自己在省政府这大半个月的观察,可以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副厅级干部,苏系核心圈层,对母亲高度忠诚,手握公安刑侦和情报两条核心命脉,有能力也有权限做跨省调查。
是理想的棋子。
不。
不是棋子。
是一块还没有被放到棋盘上的石头,放上去之前得先看清楚这块石头的纹理和重量和硬度,否则放错了位置就不是助力而是灾难。
苏牧在三月十九号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陆锦瑶这个名字,当时的判断是“筹码不够,暂不接触”。
现在呢?
签名伪造加上空壳公司的线索,够不够作为接近陆锦瑶的筹码?
苏牧用拇指摩擦了一下食指指腹。
不够。
原因很简单。
陆锦瑶是苏婉清的心腹。
苏牧是苏婉清的儿子。
母子关系确实是天然的信任纽带,但苏牧目前在官场中的身份只是一个实习生,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如果一个实习生跑到公安厅副厅长面前说“我发现了我爸案件里有签名造假,请你帮我查一家外省空壳公司”,陆锦瑶的第一反应不会是照办,而是转头打电话给苏婉清:“苏省长,你儿子在私下调查苏建国案。”那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