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城的手从叶青肩膀上放下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老茧在指腹和掌心形成粗糙的硬茧。
他转向儿子,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退伍军人的身姿即使微微佝偻着也带着某种紧绷的力度,肩线平直,背脊挺着,那是多年训练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到底怎么回事?”叶城开口,声音不高,但低沉而稳定,像锤子敲在木头上,“你说清楚。
空气凝固了。
厨房里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远处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某个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隔着墙壁隐约透过来。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开。
眼前只剩下一家三口围着自己,六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等待一个答案。
叶洋梗着脖子站在那儿。
他今天穿了件蓝色的校服短袖,领口处有些泛黄,那是汗渍洗不干净留下的痕迹。
校服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裤腿在脚踝处堆起褶皱。
他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那条缝从脚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大概有两指宽,灰黑色的水泥填充在里面,边缘已经有些开裂。
缝隙里积着灰尘,还有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头发,蜷曲着,灰扑扑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热热的,涩涩的。
他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声带里出不来。
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再抵住。
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让口腔里的空气变得稀薄。
最后,他死死抿住了嘴,像蚌壳紧闭,把所有的秘密都封在身体深处。
叶青看了弟弟一眼。
她站在父亲身边,青色连衣裙的裙摆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裙子上有褶皱,是今天在仓库里挣扎时留下的,还有些地方蹭上了灰,灰扑扑的印子在浅青色布料上格外显眼。
她抬手,手指掠过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脖子上的勒痕时微微一顿。
那条红痕像一道细细的项圈,缠绕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皮肤微微肿起,边缘泛着暗红,中间的部分颜色稍浅,但依然清晰可见。
麻绳粗糙的纤维勒进肉里时留下的印记,此刻正火辣辣地疼着,每一次吞咽,每一次转动脖子,都能感觉到那圈皮肤下的肌肉在抗议。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拖鞋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伸出手,握住叶洋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很细,骨骼分明,皮肤温热。
她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一下,两下,像被困住的小鸟在拼命撞击笼子。
叶洋的手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先上楼再说。”叶青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拽着他往楼梯口走。
木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叶洋被她拉着,脚步有点踉跄,上楼梯时差点绊了一跤,被她及时扶住。
他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黏在她的掌心里。
身后传来李秋梅的声音:“等等,青青,你们——”
“让他们自己说。”叶城的声音截住了她的话。
叶青没有回头。她拉着弟弟上了二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心跳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