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红烧鱼的汤汁凝结在盘子边缘,形成琥珀色的胶质。
韭菜盒子被吃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翠绿的馅儿。
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是室内的热气遇到冰冷的玻璃凝结成的。
叶青伸手,在窗户上画了一个笑脸。
笑脸很快被新的雾气覆盖,模糊了,消失了。
叶城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这次真的只有半杯。他没再喝,就搁在手边,偶尔端起来闻一闻那个味儿,然后又放下。脸上一直挂着笑。
这顿饭吃了很久。从六点吃到八点,两个小时。期间没有人提明天要出摊的事,没有人提叶洋的训练,没有人提叶青的高中准备。
“这虾真新鲜。
“排骨烧得入味。
“韭菜盒子还是妈做的最好吃。
平常得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晚餐。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普通。这是一个标记,一个分水岭。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吃到八点半,李秋梅开始收拾碗筷。叶青要帮忙,被她按住了:“你歇着。今天谁也不许动手,我来。
叶城站起来,拍了拍叶青的肩膀:“走,下楼,爸给你看个东西。
叶青跟着父亲下楼。
一楼店面已经收拾干净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地面拖得发亮,冰柜发出低沉的轰鸣。
叶城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是很老式的月饼铁盒,红色的,上面印着“花好月圆”四个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叶城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些杂物:几枚褪色的奖章,几张老照片,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纸。
他抽出那叠纸,解开橡皮筋,递给叶青。
是汇款单。
一张,两张,三张……厚厚一叠,大概有二三十张。
每张上面都有金额,有收款人姓名,有日期。
金额从五十到三百不等,收款人都是“叶青”,日期从三年前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
“这是……”叶青抬头看父亲。
叶城在收银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点了一支烟。
他平时很少在店里抽烟,怕烟味沾到食物上。
但今天他点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你妈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偷偷存的。从你上初中开始,每个月存一点。不多,但攒了三年,也有个小几千了。
他弹了弹烟灰:“本来想着,等你考上高中,要是考得好,就拿这笔钱给你买个新手机,或者买个电脑。现在你考得这么好……”他笑了笑,“这钱你留着,上高中用。买书,买资料,或者买点好看的衣服。女孩子大了,该打扮打扮了。
叶青捏着那叠汇款单。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边缘起了毛边。
她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不同的日期,不同的金额。
看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他写字很用力,每一笔都戳破了纸背。
她看见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的,金额两百。日期是6月5号,她中考前十天。
那天晚上父亲出摊到凌晨三点,回来时满身油烟味,轻手轻脚地上楼,还是把她吵醒了。
她听见父亲在卫生间洗漱,水流声很小,但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房间,很快传来鼾声——那是累极了的人才会有的、沉得像石头一样的鼾声。
那两百块钱,是父亲那天晚上烤了多少串挣来的?五百串?八百串?要站在炭火前烤多久?要吸进多少油烟?要被烫伤多少次?
叶青捏着汇款单,手指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