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霜没有再停留。
她朝举子们微微颔首,便转身扶夏侯湘泱上了车。
沈舟在马上候着,见她坐稳,一抖缰绳,车队缓缓启动,沿着来路往回走。
马车行出贡院那条街,拐上一条稍宽的横街。
李寒霜靠在车壁上,方才那点浅淡的笑意已经散了,眉间浮上来一层淡淡的倦意。
她随手掀开窗帘一角,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的客栈和铺面。
日头偏西了些,阳光斜斜地照在临街的一面墙上,把墙根照得暖融融的。
就是这一眼,她的目光停住了。
街角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门口,墙边摆着一张矮桌。
桌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右手握着一支秃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日头正好照在他侧脸上,眉目算不上多俊朗,眉眼却极沉静,像是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低头写了几息,抬起眼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李寒霜看不清他眼睛里具体是什么神情,只看见他很快又垂下眼,继续低头写字了。
窗帘落了下来。
李寒霜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车队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粼粼地响着。
那条街渐渐远了,墙边那个低头写字的年轻人也被甩在了身后。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夏侯湘泱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也没有问。
沈舟骑在马上,目视前方,像是方才那一眼扫过的街角,什么都没看见。
贡院门前的人群看够了,也认够了,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举子还踮着脚往街那头望,望那队车马的两个尾灯拐过街角,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车马走了半条街,那阵由远及近的喧哗便退成了远处的一点嗡嗡声,最后连这点声音也没了。
街面上重又安静下来,几个卖吃食的小贩重新吆喝起来,仿佛方才那场热闹从没来过。
日头又挪高了些,从贡院的檐角上移开,斜斜地晒到街面上。
原先墙根那片暖融融的日光退了,退到了矮桌的桌腿上。
坐在桌边的那年轻人翻过一页书,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墙上那道光影。
他把书合上,秃笔搁在书页里,连同那半张写了字的纸一道拿起,起身往客栈门里走,把条凳端回了檐下。
日头再烈,也晒不到屋檐底下来。
恰在这时,街口走过来两个年轻书生,一胖一瘦,穿得都比这青布长衫的人体面。胖的那个圆脸,走得一脑门汗,远远地就抬手喊了一声。
“贺知安!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长公主的车驾都过去了,那么大的排场,你一眼没瞧见?”
那被唤作贺知安的年轻人回过头,冲两人笑了笑,说人多,他挤不动。
瘦些的那个拿扇子扇着风,斜了他一眼:“书呆子。”
这被喊出名字的年轻人,姓贺名知安,字守拙,泸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