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宫,紫霄峰巅。
玉清殿内幽暗静谧。
青石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长明灯忽明忽灭的烛火。
殿内兽足铜炉中焚着极品凝神檀香,烟气缭绕上升,绕过三清神像悲悯的面庞,却化不开这深邃大殿内凝重肃杀的压抑。
道钟余韵自远方山门悠悠传来,落在空旷的殿宇中,更添几分寂寥。
郝宇身披紫金道袍,头戴上清芙蓉冠,负手立在神像之下。
他背脊挺得笔直,试图竭力维持一宗之主的威严,可那掩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却因不甘与愤怒剧烈颤抖。
距离他不远处的下首,站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少女。
郝夙蓓身量纤细,昔日那等娇憨灵动的气韵早已荡然无存。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乌发随意用一根素木簪挽在脑后,发尾枯黄,面颊更是呈现出青灰之色。
这些年来的连番剧变,已将这位天之骄女的道心折磨得支离破碎。
父女二人彼此相望,久久无言。
“父亲,您还不想放弃幺?”
终是郝夙蓓率先打破了死寂。
她嗓音透着深深疲惫,局势发展至今,一切皆成定局,基本再无半点回天之力。
郝宇此前确乎立下了功劳,向全宗证明了能为,可是面对萧帘容那等排山倒海般的逼宫手段,宫内的那些实权长老个个精明如狐,太晓得该如何顺应大势站队。
“若她是光明正大摆下擂台比斗,为父自然愿意退位让贤。可你母亲用这等下作手段逼迫为父下台,为父当真咽不下这口恶气。”
郝宇用力呼出一口浊气,十指收束,指甲几乎要掐入掌心血肉之中。败了,一败涂地,输得全无半分体面。
大乘期之间的修为鸿沟,何啻天壤。
寻常大乘与天仙级大乘的差距,比之仙凡之别还要令人绝望。
原本还有几位长老念及旧情,暗中站在他这一边,可随着时日推移,那些中立甚至支持他的势力,皆已如墙头草般倒向了萧帘容。
这并非单单因为萧帘容那足以碾压一切的天仙级大乘实力。
更要命的,乃是萧帘容亲自参与了抗击天魔、挽救太荒世界免遭毁灭的滔天壮举,更在扶正太阳真灵一役中立下盖世奇功,积累下了无以复加的庞大威望。
平心而论,萧帘容与鞠景有了私情,本该是一桩令修真界不齿的丑闻。
道义之上,同情郝宇遭遇的修士大有人在。
鞠景乃是天下皆知的天命之子,行事作风肆意,又是以弱冠之龄下克上,这等夺人妻室的行径,反倒被一些市井狂客视作风流韵事,并未损及他多少威名。
可萧帘容的处境本该截然不同。
她堂堂天下第二美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嘲笑结发丈夫,甚至自爆红杏出墙。
这等行径,放诸任何宗门,皆是千夫所指的毒妇做派。
郝宇被戴了这顶醒目的绿帽子,萧帘容自己的清誉也该随之尽毁,那水性杨花的骂名本该如跗骨之蛆般伴她一生。
私底下,门人弟子多有议论。寻常长老也不敢明着表态站队,除非萧帘容当真拿着太极飞剑架在他们脖颈上,否则大伙儿面上皆是心照不宣。
可是,当萧帘容独揽大权,指挥正道联军血战西海,后续更是不顾生死独自留下与鞠景并肩化解灭世危机,风向便彻底倒转。
与拯救天下苍生的伟业相比,那点违背伦理的出轨行径,落在旁人眼中竟成了不值一提的细微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