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诸般变故,最教人措手不及的,莫过于昔日高居庙堂的天仙神女,忽地跌入滚滚红尘,扯着凡夫俗子的衣袂要结连理。
静室之内,灵雾未歇。
鞠景双臂运力,好不容易将贴在身上的温软娇躯推开数尺。
待看清眼前孔素娥那张宜喜宜嗔、此刻却满布凄惶之色的绝美面容时,一股寒意自脚底板直蹿顶门,教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这事实在太过荒谬,也太过骇人。
自他当年懵懂踏入凤栖宫,至今日修得三花聚顶、踏入化神之境,岁月流转,何止数载?
在他心底,这位名震太荒的孔雀明王,既是传道受业的严师,亦是护他周全的慈母。
孔素娥平日里虽有些傲慢别扭,动辄训诫呵斥,可每逢生死关头,哪一回不是以命相搏?
旁人只道明王喜怒无常,他却深知这位师尊心底存着一份至纯至真的护犊之情。
正因如此,鞠景向来将她奉作不可轻慢的长辈,甚而当成异界的生母一般敬重。
他自问生性虽有无赖之气,床笫之间亦算不得正人君子,行事往往顺遂心意,但心头始终横着一道铁律:人家待你如子,你若反生非分之想,觊觎师尊仙躯,那与禽兽何异?
昔年孔素娥亲口立下师徒名分,言明视他如亲子,他便当真收敛了全部杂念,恭谨侍奉,不敢有半点逾越。
谁曾想,今日这尊自己敬奉多年的神明,竟亲手将那层神圣帷幕扯得粉碎,哭着喊着要与他做俗世夫妻!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将鞠景整个人打得神魂颠倒,呆立当场。
对面的孔素娥见他这般见鬼般的神态,心头亦是猛然一沉,宛若自九天云霄直坠万丈玄冰窟。
她那双紫宸凤眸微微睁大,眸底泛起层层惊涛骇浪,原先强撑着的一口决然之气,登时泄了大半。
她生平最惧怕的,便是徒儿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神情。
当日在绝壁废墟之中,生死一线,她已然吐露过心声,可事后因着自身顾忌的面皮,重逢时又缩了回去。
如今横下一条心,将数百年修持的尊严尽数抛却,换来的,却是鞠景这般如避蛇蝎的反应。
一时间,绝美少女模样的明王仙躯微颤,双膝发软,险些跌坐下去。
她想起往昔鞠景曾戏言不喜女子生得娇小幼态,心下更是寒彻骨髓,只道自己当真惹他生了厌弃。
“先前……先前是孤太过傲慢,嘴硬不肯认错。”孔素娥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紊乱的心脉,语气中已带上了数百年未曾有过的卑微,“孤心底里,真真切切爱极了景儿。景儿……你当真便这般厌烦孤,半点也不喜欢孤么?”
“喜欢!”
鞠景脱口而出,全无半分迟疑。
可紧接着,他脚步便往后连退三步,拉开两人距离,正色道:“可那是弟子对师尊的敬重,是人子对长辈的孝顺!弟子对师尊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师尊今日这般言语……莫不是在天上阙伤了元神,受了什么邪魔外道蛊惑,或是被旁人下了降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错处。他平日里油腔滑调,此刻却板起面孔,端的是庄严肃穆。
静室角落里,弱水斜倚在玉柱旁,一对红宝石般的眸子滴溜溜乱转。
见孔素娥被呛得面无人色,天魔心底早已乐开了花,只觉数年来受这臭孔雀的闲气一扫而空,畅快无比。
偏生她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无辜模样,掩唇娇嗔道:“小夫君,青天白日的,你平白无故往妾身头上扣什么脏水?妾身今早可老老实实替你护法,何曾动过半点手脚?你这般凭空污人清白,妾身可不依。”
“你少在旁边装模作样!”鞠景猛地转头瞪了弱水一眼,没好气道,“平日里就属你鬼点子最多,今日师尊反常至此,定是你在暗中挑唆!我与师尊清清白白的师徒之谊,容不得你在此搬弄是非!”
他此刻满脑子乱成一团麻,本能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将这荒诞不经的场面归咎为魔女的幻术或恶作剧。
孔素娥见他宁可相信是天魔作祟,也不愿信纳自己的一片真心,心口顿时如同被万柄利刃同时攒刺,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似纠结成了一团。
她原以为,凭着鞠景平日里那副随和甚至有些耳根子软的性情,加之两人经历过数番同生共死,只要自己率先放下架子,好言相求,鞠景纵然惊愕,多半也会半推半就地应承下来。
谁知这逆徒在男女之防上竟如此顽固,回绝得这般干脆利落,全无转圜余地!
“景儿……”孔素娥身形摇晃,声音发颤,“你对孤……当真便无哪怕一丁点男女之意?”
“没有!半点也无!”
鞠景斩钉截铁地回道,甚至下意识地往弱水身侧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