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安塔的设计在他看来蠢极了,一切的起始大约是某天戚我白的怜悯,让旬应化身付尘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这真是无话可讲了,因为妖人落败,天生尊血的旬应注定要成为晟朝清安塔的耗材。
他拼命反抗的命运是整个时代留下的洪流,在这洪流面前,妖人中最尊贵的血脉也在挣扎中落败了。
“不是所有清安塔都这样的。”汲幽回头笑道:“我还调查过许多人妖混居的城市,有些地方无权掌握尊血本人,便靠替代的术法和不断输送血液来维持术式;有的地方拥有尊血也惧怕尊血,便用尽最残酷的手段来囚禁他们。晟都还有座官府,里面全是能人强将,常年奔波在晟朝或者妖域,追捕落单或者新产生的尊血。道不同不相为谋,战争结束了,人、妖两个种族的互相倾轧何时停止过?”
“那你呢?”周段问道:“那你是什么角色?”
“我是……一个迷路的妖人。”汲幽又踩了两脚旬应,确保他老实趴在地上:“我已经摸索了许多年,直到今日才有了让人欣喜的进展。”
她最后看了周段一眼,纵身跃下石阶,顷刻间没入血池,猩红的波浪之中,一个妖术启动了。
清安塔本身对此做出了回应,头顶上巨大的木构开始挪动,彼此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
随着磅礴的力量在塔顶汇集,一道金光自至高处的镇祟珠落下,流星一般穿越塔中央的空洞直坠血池。
浓稠的血液被炸开,金光灼烧着深处的汲幽,将她的衣物、皮肉和骨头一同融化。
但那妖术还是开始运行了,巨量的血液开始恢复成原本的灿金色,并朝着拼命挣扎的汲幽汇集。
缕缕血流碰触到她的时候便化作生长的骨肉,与炽热的金光两相对抗。
这血腥的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个呼吸,那金光再也无法对汲幽造成什么杀伤了。
她沐浴在池中,赤身裸体、顾盼生辉,血液经过她的身体再回到池里时已经失去了颜色,变成一汪了无生机的黑水。
恶臭开始升腾,血池随着汲幽的吸收迅速腐败、沉积,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自这腐臭的池中,汲幽踏空而行。
她的妖力运行再也不受清安塔的制约——尊血当然无法限制另一位尊血。
那具火辣性感的娇躯一尘不染也没有丝毫臭味,汲幽就这么踏着腐臭的空气行走,躯体被妖术模拟的衣衫覆盖。
“多谢公子成全。”落到阶上,汲幽看也不看旬应一眼,伸手搂住周段,留下一个长的令人窒息的深吻。
“我想阿莲说的对,你的确是不该接触的角色。”周段没有回应汲幽的拥抱和深吻,只是任由她吸吮自己的唇舌,最后才慢悠悠地说。
“哪能?若有缘再见,我要还公子一件大大的人情。”汲幽咯咯笑道:“能在方寸赫州击退四巡天的澄金,公子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可别被沈延秋迷惑了。”
“或许吧。”周段轻声道。
这就是最后的道别了,汲幽松开手,点了点周段的鼻尖,回身沿石阶上行。
没走几步,她便化作一条庞然大物,挥动龙尾霎时间冲出地底,高亢的龙吟一开始震得人耳朵痛,但随后就慢慢远去了。
周段沉默立在腥臭的池边,寂静的地下一时只剩旬应的哭声——经历了这一切他还是没有死,尊血的生命力不容小觑。
丹田中酝酿起几丝内力,与周段全盛时相比简直九牛一毛,但他莫名知道这刚好够了,因为旬应大约也只剩下一口气。
真巧啊,事情结束的这样利落,仿佛一个完美无缺的圆。
周段花了不到半秒钟就想好了如何处置旬应,便俯身将他拎起,仰面放在石阶上:“于你来说,这个结局或许轻松些。”
旬应看上去像是要说什么,但周段抵着他下巴的手指已经开始喷吐焚心焰。
那残缺的灵魂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周段没有停手,直至将高贵的尊血烧成一具徒有生机的躯壳。
尊血的力量或许会修复他的肉体,但名为旬应的灵魂,大约永远死在焚心焰的煅烧中了吧。
……赫州的清安塔,又有了完美的血源。
唯一令他踟蹰的是,石阶上隐隐传来的脚步。仰头看去,是小木慢慢踱下石阶,一路上不停地抽泣:“大哥哥?”
“不要看。”周段只有这么说:“我很快带你去见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