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那时刚解了毒、尚是少年模样的荣国公,勒马出列,声音清朗如碎玉:“人命与鹿命,孰贵?”
应该……
应该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许是时间太过久远,又许是这位荣国公后来的名声实在不堪,让他恍惚间也对自己的记忆生出了几分犹疑。
荣国公……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要凭这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就赌一把吗?
“末将……”赵指挥使喉结滚动,再出声时,嗓音已比先前松动了些许,却仍带着沙哑的涩意,“家母患了眼疾多年,如今……已连人影都辨不清了。”
“幼子……刚满六岁,正是最黏人、最离不得照看的时候。”
“末将这半只脚……早已陷在泥泞里了。妻妾与稍长的儿女,皆丧于秦王之手。纵使大人将老母幼子交还,末将一时之间……也寻不到可信、可靠、可用之人照料。”
“末将斗胆,恳请国公爷,将他们安顿在稳妥之处。只需遣两名朴实良善的妇人照看起居,便足矣。”
他深知在秦王面前,自己不过蜉蝣撼树。
想要护住老母幼子的周全,更是痴人说梦。
既如此,不如索性赌上一把……
赌眼前这位荣国公,并非秦王那般禽兽不如之人。
“末将愿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金银细软,尽数献与国公爷。”
“末将明白,荣国公府何等门第,自不会短了银钱。这些微薄之物,绝非报答救命之恩,只求充作照料老母幼子的日常用度。”
“国公爷的恩情,末将愿以命相偿。”
“此后无论末将是生是死,皆为心甘情愿,绝无半分怨怼。”
若是赌输了……
也好。
黄泉路上,一家人终能整整齐齐地团圆。
“你当真想好了?”荣妄问道。
赵指挥使颔首,语气笃定:“想好了。”
“能得荣国公出手相救,已是三生有幸,可遇而不可求。”
“但凡识时务、明事理者,自该拼尽全力,牢牢攥住这等逆天机缘。断不会如那般无自知之明者,自身尚且难保,偏要执意将仅剩的亲眷护在身旁。”
荣妄眸色微挑:“你倒比本国公预想的,更添几分胆识。”
赵指挥使苦笑:“若无几分胆识,仅凭投机钻营、阿谀逢迎,末将既爬不到、更坐不稳京畿卫指挥使这个位置。”
这一刻,荣妄对赵指挥使有了更全面的认知。
是个人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