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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3页）

返回办公室发现门从里边锁上了，他又无力把门撬开，待到许志谦找来值班人员砸开房门时，夏玉婷歪躺在他的办公桌上，嘴角已经酿出了白沫。

事情的原因可能是很复杂的，可这个服药地点已经把许志谦不可避免地卷入进来。虽然学院还没找许志谦谈过话，许志谦自己已经觉得脸上无光。

林珊是无意介人这样的事端的。她的确不喜欢夏玉婷，可她更不喜欢周围老师嗡嗡嗡的一片对夏玉婷的猜忌和责备声，她觉得这是在泄私愤。

一个人要自杀，没有深重的心里苦闷是做不出来的。而且，任何痛苦都是人的痛苦，大家又都是人，为什么要那么刻薄呢？

灰溜溜的许志谦却一定要找林珊述说这件事，好像只有林珊才能洗清他的清白。

他们的谈话就在许志谦的办公室里，也就是夏玉婷自杀未成的地方。

许志谦说，这件事其实跟我无关，真的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为什么要到我的房间来服安眠药我实在没法解释，可这件事肯定是那个陈海帆造成的。

然后，许志谦向林珊透露了一个秘密。

按照许志谦的说法，夏玉婷是一个要多傻有多傻的傻女人——这个说法林珊还是第一次从许志谦的嘴里听到。许志谦说，现在人人都在进步，社会也前进了，党的工作重点也转移了，人人都注重经济，可这个夏玉婷仍然是个老脑瓜，她的观念一点都没有改变。现在老师们都不满意她，她做的工作越多，大家越有意见，这都跟她转变得慢有关系。你不知道，她的前夫，是个流氓。现在他可能是有钱了，是富豪，他很有钱，可他照样是个流氓。那是个不知耻辱毫无道德的家伙。他过去跟夏玉婷闹离婚的时候，我不说他是流氓，虽然他那个时候就到处乱搞女孩子，我说他流氓不是单指这个意思。他现在尤其流氓——林老师，你不要嫌我说话激动，我想，我只有跟你说，才能把事情说明白。因为那个流氓你了解，你能证明我说的对，你也可以指出我哪儿说得不对。林老师你不知道，那个夏老师的前夫，上次回来的时候，夏老师犯了病。那个情景你都是看到了的。你知道她为什么犯了心脏病吗？因为，那一天，陈海帆给了夏老师一笔钱，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他给了夏老师一张五万美金的存单。

林珊哦了一声。这的确是她所不知道的情况。

我说夏老师是个傻瓜就是傻在了这里。那是什么钱？已经这么多年不见面了，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平静的生活，你给她那么多的钱，是什么意思？是同情吗，是关心吗？不，那只不过是在炫耀他的富有——看我多荣耀啊，我今非昔比了，我可以一掷千金！那钱就是杀人的软刀子，是埋在人心脏里的炸弹。结果，那一次就险一险把夏老师的心脏给炸毁了。

后来呢，你是了解一些情况的啊，后来他就跟夏老师扯谎，一忽儿说他从广州来，一忽儿又说从香港来，再不就是从美国来。其实啊——也许他去过美国，可他始终就没离开中国大陆，很可能根本就没离开过这座城市。

他给夏老师钱，就把这个傻女人的心思给勾了起来，弄得她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正常的生活秩序没有了，平静的心情没有了，弄得人也神经兮兮的。她老在琢磨，这钱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他又回心转意啦，是不是他又有想法啦……其实他啊，那个男人连个狗屁想法都没有。那笔钱在他来说分文不值，那是随手扔的一个布施，一个赏给穷人的恩赐。

我说夏老师总在心里折腾，那个男人是不是回心转意，并不是说她还盼着复婚。没有，这绝对没有。她傻也不会傻到那个份儿上。她是总在想，那个男人是不是还是个好男人啊？她过去做的事情是不是不对了啊？人家心里任事儿没有，你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所以这不公平，非常非常地不公平。

后来在报纸上看到了他，才知道陈海帆就是那个陈大丰，闹腾得热闹，又要投资啊，又要盖楼啊，什么什么的，还刊登了他的照片。我说夏玉婷你应该明智些，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陈大丰了，那时他再胡闹还能算是个中国人，可他现在是个外国人了，又跟我们不在一个等级上，他现在叫陈海帆。这些劝说当然都没有用处。后来夏老师就去找了那个陈海帆。事先我不知道，我要知道，我是绝对不让她去找的。咱们有咱们的活法，你好歹是个系总支书记，为什么要把面子那样轻易地就交给他啊？可她去找了。你猜怎么样？他竟然说他根本就不认识她，他竟然把她给赶了出来。

你听我说，夏老师能找到他就费了不少的力气，这我知道。她打听了很多人，是不是跟你也打听过我不了解，但她的确打听了很多人。她找他是商量孩子们的事情，可是那个人，无情无义——他等于一脚把夏老师给踢出来了。一脚！

许志谦使劲握了握拳头。

我很激动，因为我明白那一脚代表着什么，这决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也不是美国对中国，而是钱。他真是个流氓。他认为他有钱，就可以凌辱一个人的尊严，就可以随意去践踏她！这世界太可怕了，劣根性啊。这是杀人，这是在杀人哪你懂不懂？这其实就是在杀人。

夏老师觉得生活没意思了，人生都没有了意义。要不，她是不会这样做的。别人都说她，说她这样说她那样，甚至说她根本就不想死，她是要做给什么人看的，啊，啊，具体地说是做给我看的。还都有没有良心！她受了侮辱啊，她要反抗啊，就是这样。怎么可以随便去评判一个要自杀的人的行为呢？这是不公平上再加不公平，这是天大的不公平——林老师，你说是不是，这些话我只能跟你说。

林珊点点头。

许志谦就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信封，拍打着说，林老师，这就是那张存单，夏老师并没有动它。我想，你能有机会见到那个陈海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请求你把这个给他退回去。我们不需要他的恩赐，不需要他的布施，更不需要他的骄横，他的侮辱。你把这还给他，你告诉他，这算不了什么，他这手，不灵！

林珊问，许老师，您就做主了？

对，我做主了，还回去。他别认为，我们做教师的是没骨气的，还回去，把这交给他。

林珊本来不应该接受这个任务，可她还是接受了这个任务。原因很简单，她被感染了，也被说服了，她不能说许志谦老师说得不对，要是她在那个位置，她的心灵波动，她的耻辱感，也同样会喷发得淋漓尽致的。但她未做评判，其实许老师也并不需要她来评判，许老师只希望她能聆听，希望她承受一种委托。

现在许志谦老师把话说完了，人仍在喘着粗气。可以理解为他的确是气坏了，这气一直憋了许久，今天才彻底释放出来。

林珊说，许老师，你们结婚吧。

这话说得太唐突了，可实际上一点也不唐突。

她说得声音很轻，但是，她仍看到许志谦抬起眼睛，目光闪烁地看着她，问，你说什么？

我说，您和夏老师，应该结婚了。

这……这从何谈起？

林珊笑笑，说，恐怕没人能像您这样关心夏老师了，也没人能这样深入地理解她。

这跟结婚……是两回事啊？

林珊缓慢地摇着头，说，应该是一回事儿。许老师，也许，你方才说得不见得都对，但是我都赞同。我只想问您一句，为什么夏老师选择在您的办公室里归去，为什么她选择在这儿结束自己的生命呢？那不是代表着什么，那不是她的一份寄托吗？她这样说的时候，自己先感动了，眼眶竟有些湿润。

许志谦哦了一声，就沉默下去，长久地沉默，然后说，我没这样想，我怎么就没这样想呢？然后，他点燃了一支烟。

林珊回到家的时候，她还沉浸在那种情绪里，她亢奋，一股凝重的血液在她的血管里奔流，连脚步都是急匆匆的。

来到院子里她却愣住了——院里乱糟糟的，一辆卡车停住，有人在向上搬东西，梅欣站在那儿指手画脚地张罗着。

梅欣这是怎么的，要搬家吗？她事先怎么就一点也没跟她打个招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