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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4页）

其实夏玉婷是无法拒绝的，至少无法拒绝他的这次邀请。她也希望能和陈海帆见见面，把过去不明不白的许多疑问问清楚。

好吧，中午吧，在哪里？

陈海帆就说了一串英语，然后说，你去玫瑰园吧，那儿离学院不远，你还记得玫瑰园餐厅吗？现在已经叫娱乐总会了。我们还是在老地方谈，好不好？

你去过玫瑰园了？

对，我下飞机的第一个去处就到了那里。

夏玉婷咬咬牙，然后说，好吧，中午见。

要说陈海帆完全在说假话也不现实，人非草木，他的确去过玫瑰园，纪念过一阵夏玉婷。要不然他也不会知道玫瑰园的变化。毕竟他们有过爱情，有过共同的15年生活，还有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这是陈海帆回到大陆，第一次处理纯属个人的问题。

这与他通常的形象不符。就算他徇一把私情，就算他忙中偷闲吧……他已坚定不移地要这样办了。

去玫瑰园的确有相当的危险，因为这地方离教育学院并不很远。夏玉婷是不愿学院里的人见到她与她离婚多年的前夫陈大丰——陈海帆原名叫陈大丰，再有任何的瓜葛的。当年离婚的场面她永远记得，那时曾在学院里闹得满城风雨。

本来，她与中学教员陈大丰结婚已属下嫁，这与那个年代讲究出身很有关系。她出身高，尽管大学毕业，又留在大学里任教，却总是抬不起头来。陈大丰也说不上根红苗壮，他职员出身，不高不低，处境自然要比夏玉婷好些。可后来他们都走了与自己的出身相反的道路，夏玉婷一下就走到马列主义的轨道上来，成为正统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教员，而本来讲授语文课的陈大丰却下了海，成为一个妄想着开辟富翁之路的碰壁者。连年奔波，不仅一分钱没赚回来，还把夏玉婷娘家的积蓄全部败了个精光。那时他一事无成，却学会了搞女人，专门喜欢年轻的骚情的女孩子。事情能遮掩得住还可，又偏偏被夏玉婷撞见，还不只她一个人。夏玉婷是带着学院的同事一起回家里拿东西的，几人都看个满眼。事情在她居住的平房大院里闹开了。那也是学院的宿舍区，维持是维持不下去了，她必须把陈大丰扫地出门，断绝一切往来。

后来陈大丰出国她知道，陈大丰借助他的一个逃到台湾又去了美国的亲戚。再后来的事知道得很少。有人传说他发财了，依仗着与一个有钱的老女人的婚姻。在夏玉婷的意识里，这样的事陈大丰绝对做得出来。陈大丰这名字，就等于欺骗。他可以和骗子划等号。那时，他连跟他睡觉的女孩子都骗，不仅骗她们的身体，还骗她们的钱财。就在夏玉婷与陈大丰离婚一年之后，还不断有不同的女孩找上门来，向夏玉婷讨债，她们手里都有陈大丰的亲笔借据。

这是怎样一个男人，说起来夏玉婷都觉得恶心。

那件丑事不仅影响到他们的婚姻，也影响了夏玉婷的政冶生涯，她的入党问题就因为陈大丰的官司——他当年还被公安机关通缉过，而迟迟未能解决。

不过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早年的那些仇恨已经被时光消磨得淡泊多了。现在想起，也是一时的愤懑，没有了当年火顶脑门子的那种尖锐的感觉。

再说社会时尚也远不是当年，只强调人的品德而忽略经济。现在是经济社会，就连学院里也风行起这一套。动辄金钱，就是教学管理也必须与经济挂钩，施行控制。经济杠杆在这里也起着巨大的作用。当然，这并不是夏玉婷见不见面的理由，她在经济上对陈大丰没有任何的企图。

夏玉婷走进玫瑰娱乐总会的时候陈大丰从正对大门的沙发上站立起来。相貌没太大的变化，还是那样的一张极普通的脸。头发略有些花白，但并不显老。可以感觉到陈大丰自我保养得不错，面颊滋润且有光泽，两眼熠熠有神。他穿戴也讲究，笔挺的崭新的乳白色西装，打着猩红花条领带，手里还握着一支做装饰用的文明棍。

他先笑了，快步走来，朝她伸出手。

你好。他礼貌地说。

夏玉婷却并没跟他握手，只点点头。

陈大丰毫不介意，那只手已改变成一个请的动作，说，夏女士这边走，我已经跟服务员联系好，还要我们过去常坐的那个角落。

他没进单间，其实角落也不是过去的角落了，经过装修已大变了模样，这只有象征意义。

两人坐下，他拍拍手，服务小姐立刻把菜端了上来，都是这里最名贵的，只有一个菜保持了原风格，这就是他们以前常吃的清炒苦瓜。

你这是什么意思？夏玉婷说。

陈大丰说，人啊，到了我们这样的年龄，难免会觉得孤独。

夏玉婷没说话，她不好与他唱对台戏，这话她有同感。我已经知道了，你没有再成家。陈大丰说，孩子们也都离开你，自己独立生活了，你现在只有一个人。

夏玉婷疑惑，问，你怎么知道？

陈大丰朝另一个桌面上用眼睛扫了扫，说，我方才跟他们聊过，那个女的是你们系的教师，叫林珊，从日本回来不久。这些情况也是我刚刚了解到的。

夏玉婷有些愠怒。

陈大丰说，你不要多想，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谁，我只说我是从国外回来的一个商人，受人委托前来看看你，顺便给你捎来一些东西。

夏玉婷也朝那边看看，果然是林珊，她在与卢晓苇吃饭，旁边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没关系的，我问过了，只有那位林小姐认识你，不过她又不认识我，恐怕我们闹事的时候，她还在哪个中学读书，连大学还没考取呢。

夏玉婷叹口气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我们已经完全没关系了。

陈大丰说，旧情所致。我啊，怎么说呢，我作为丈夫的确有着很多缺点，这我到什么时候都承认。可我那时，下海也罢，以后我出国也罢，都是为了这个家。你不理解我，不肯原谅我，我那时也没做出什么成就来，没能表现出对这个家，对你，对孩子们的重视。我现在想补救这一点。

这能补救吗？

当然不可能全部补救，因为过去的家已经不存在了。可我愿意以另一种方式做部分的补偿。他抬头看了看夏玉婷，继续说，我存了一点钱，是今天存进去的，以你的名义。可以说，这笔钱主要是送给你的，因为孩子们已经长大了，都成了家。你可以把钱用在孩子身上，这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我要见你，主要就是这个意思。

他拿出一张存单，是美金存单。放在桌上，缓缓地推了过来。

夏玉婷无法表示任何的态度，她的确生活上很艰难，她的收入只有那么一个固定的数字。因为她是系总支书记，她无法像别人那样去外边讲课捞取外快，而独自一人生活各项开支都无法俭省，她实在是不大宽裕。

她已经看到那张存单了，她的身体有些发软，因为那上边写的数额是她所不可能想象到的，那居然是——五万美金。

夏玉婷的心脏忽然就剧烈地跳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