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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又何尝不是(第1页)

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又何尝不是

【词话】

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事不可。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语解

《长恨歌》气势悲壮、文采飞扬。而其中引用典故的地方,只有“小玉”、“双成”四个字。这是因为自居易的文学之才绰绰有余。而吴伟业的《歌行》,似乎没有典故就无法成文。白、吴的优劣,可以由此看出。这一点不仅作诗时需要注意。填词的人也应当引以为戒。

“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

自居易在《长恨歌》中有“转教小玉报双成”旬,其中的“小玉”,他曾在《霓裳羽衣舞歌》诗中自注为吴王夫差女。晋人干宝《搜神记》中记载:“夫差小女紫玉,爱慕韩重,不得成婚,气结而死;韩重游学归来,于其墓哀吊;玉现形,赠之明珠,并作歌。韩重欲抱之,玉如烟而没。”后世用来比喻少女去世遂有“紫玉成烟”之语。其中的“双成”即董双成,传说是西王母的侍女。《汉武帝内传》中记载:双成炼丹宅中,丹成得道,自吹玉笙,驾鹤飞升。白居易这里用“小玉”、“双成”来指代太真(杨贵妃)侍女。而王国维在这则词话中,说“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意在说明文学当以抒写为主,不当以堆砌为能事。

“转教小玉报双成”的白居易王国维提到“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即用典故),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长恨歌》的作者为白居易。

白居易(772—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祖籍太原,后迁居下邦(今陕西省渭南县境)。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年)中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元和年间任左拾遗及左赞善大夫。元和十年(815年),因直言进谏,被贬为江州司马。此后又历任忠州、杭州、苏州等地刺史,做了许多有益于当地百姓的好事。在仕途生涯的末期,他官至刑部尚书,晚年辞官,闲居洛阳,享年七十五岁。

《长恨歌》为白居易三十五岁时所作。关于作此诗的动机,在陈鸿的《长恨歌传》中记载甚详。时白居易在长安以西的周至县任县尉,与友人陈鸿和王质夫三人游于附近的仙游寺。谈话中偶然提及玄宗与杨贵妃的传说故事,相与感叹。王质夫说,如果让这段恋爱悲剧与时消没而不传于世,殊为遗憾。因而建议由白居易作歌而由陈鸿作传,于是遂有《长恨歌》及《长恨歌传》流传于世。《长恨歌传》起着解释《长恨歌》的作用,但说教色彩较浓。

《长恨歌》

《长恨歌》是描写玄宗与杨贵妃恋爱悲剧的长诗。该诗浪漫色彩很浓,甚至写到幻想的死后仙界。

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官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长恨歌》以它深刻的内容、动人的情节、高超的艺术、优美的旋律传遍了京城内外,大江南北,白居易的声名从此更响亮,人们称他为“长恨歌主”,而那些歌女们,也以能吟唱《长恨歌》为荣,并以此抬高自己的身价。

元和二年(807年)的秋天,白居易被召至京师,任京兆府考官,紧接着提拔他做了翰林学士,后来又派他担任左拾遗。对白居易的越级提拔,据说是由于他的《长恨歌》流传很广,扬播京城,传唱入宫,唐宪宗听到宫女演唱后,深受感动,遂起了怜才之心,他才得以升迁。没过多久,白居易被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下放”到地方做了一名闲官。于是又有了一曲惊世之作《琵琶行》。

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好用典故的出仕诗人

王国维所言“梅村歌行”的梅村,即指明末清初的吴伟业。

吴伟业(1609—1672),字骏公,号梅村,江苏太仓人。崇祯进士,明亡后被迫仕清,其以遗民身份转仕新朝的经历成为他人生的最大悲哀,他因此而遭世讥贬,终生抱愧,举世无亲,诗歌成为他的寄托,感慨兴亡和悲叹失节是他吟咏的主要内容。吴伟业的七言歌行体诗极为著名,称为“梅村体”。他的名作《圆圆曲》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典故,讲的是明将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为李白成部将刘宗敏所掳,正在归顺途中的吴三桂闻讯后,一怒之下改变初衷,转而引狼入室,借清兵入关,李自成转胜为败,被迫退出京城。而吴伟业的《永和宫词》中用典很多,王国维认为他“似乎没有典故就无法成文”。

梅村也有不用典故的诗

其实,梅村的诗词并非都用了典故,如他的《追悼》诗:秋风萧索响空帏,酒醒更残泪满衣。

辛苦共尝偏早去,乱离知否得同归。

君亲有愧吾还在,生死无端事总非。

最是伤心看稚女,一窗灯火照鸣机。

秋风起了,带着寒意,给人以萧索落寞之感,时时拂动着空****的帐幔,像是有意撩起人的愁思。然而,再也见不到妻子那熟悉的身影,听不到她帐边的絮语。诗人于是只得去借酒浇愁,但那绵绵不尽的愁思岂是酒可排遣的。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待到更残夜阑之时,诗人不觉泪满衣襟,青衫尽湿。这两句诗刻画了人去楼空及自己黯然神伤的情景,十分真切。郁氏是梅村患难与共的结发夫妻,尝遍了半生的辛苦却过早地离开了他。在那没有穷尽的离乱和忧患的时期,不知是否可迎合古人所谓的“死则同穴”的结局。梅尧臣的《悼亡诗》中就有“终当与同穴,未死泪涟涟”句,而吴伟业的悲哀比此更甚,因为现实中颠沛流离的经历真使他担忧自己不知将埋骨何处。

第三四句中实已透出深深的家国之恨,而在此困境中志同道合的夫妻之情就弥足珍贵了。所以五六两句从国变之后自己的心理落笔,由悼亡而写到了自己的处境。诗人亲历沧桑之变,作为一个曾受崇祯皇帝殊恩的前朝遗臣,鼎革以后理应以身殉节,所以他以为自己的苟活是愧对君父的。而如今死亡又夺去了他相伴多年的妻子,因此他深感生死无常,似乎事事都令人生悲。“事总非”三字包括国事家事,既有国破家亡的忧愤,也含生离死别的悲伤。这样就把个人的哀思与时代的脉搏紧紧联系在一起,令诗意更为深广。

最后两句忽宕开一笔,以叙述代替抒情,说最伤心的莫过于看到幼小的女儿,而那窗下灯旁犹有她生前用过的织机。幼女与织机都是妻子撇在人间的遗物,每一视之,自然勾起诗人的无限悲伤。一个难以排遣的疑问在他心中盘旋,她为何如此匆遽地抛下这一切而走了呢?这两句虽以幼女和织机两个具体的人和物作结,却更真切地表现了他对亡妻的思念。睹物思人,触景生情,真有“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潘岳《悼亡》)的情愫。

吴梅村的诗一般造句整饬,辞藻华丽,喜用典故,甚至有晦涩之弊,他晚年自评日:“缕金错采,不能到古人自然高妙之处。”但这首七律却能平平道来,浅浅写出,不用典故,不假藻采,以最浅切的语言表现出最深沉的感情,在梅村之诗中可谓是别调,然却不失为一首感人肺腑的言情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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