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者料人之所避,而狡者避人之所料,以此相与,是贼本真而长奸伪也。
是以君子宁犯人之疑,而不贼己之心。
室中之斗,市上之争,彼所据各有一方也。一方之见皆是己非人,而济之以不相下之气,故宁死而不平。呜呼!此犹愚人也。贤臣之争政,贤士之争理亦然。此言语之所以日多,而后来者益莫知所决择也。故为下愚人作法吏易,为士君子所折衷难。非断之难,而服之难也。根本处在不见心而任口,耻屈人而好胜,是室人市儿之见也。
大利不换小义,况以小利坏大义乎?贪者可以戒矣。
杀身者不是刀剑,不是寇仇,乃是自家心杀了自家。
知识,帝则之贼也。惟忘知识以任帝则,此谓天真,此谓自然。一着念便乖违,愈着念愈乖违。乍见之心,歇息一刻,别是一个光景。
为恶惟恐人知,为善惟恐人不知,这是一副甚心肠,安得长进?
或问:“虚灵二字如何分别?”曰:“惟虚故灵。顽金无声,铸为钟磬则有声。
钟磬有声,实之以物则无声。圣心无所不有,而一无所有,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浑身五脏六腑、百脉千络、耳目口鼻、四肢百骸、毛发甲爪,以至衣裳冠履,都无分毫罪过,都与尧舜一般,只是一点方寸之心千过万罪,禽兽不加。千古圣贤只是治心,更不说别个。学者只是知得这个可恨,便有许大见识。
人心是个猖狂自在之物,陨身败家之贼,如何纵容得他?
良知何处来?生于良心;良心何处来?生于天命。
心要实,又要虚。无物之谓虚,无妄之谓实。惟虚故实,惟实故虚。心要小,又要大。大其心能体天下之物,小其心不偾天下之事。
要补必须补个完,要折必须折个净。
学术以不愧于心、无恶于志为第一,也要点检这心志是天理、是人欲。便是天理,也要点检是边见、是天则。
尧眉舜目、文王之身仲尼之步,而盗跖其心,君子不贵也。有数圣贤之心,何妨貌似盗跖!
伦理
宇宙内大情种,男女居其第一。圣王不欲裁割而矫拂之,亦不能裁割矫拂也。故通之以不可已之情,约之以不可犯之礼,绳之以必不赦之法,使纵之而相安相久也。圣人亦不若是之亟也,故五伦中父子、君臣、兄弟、朋友,笃了又笃,厚了又厚,惟恐情意之薄。惟男女一伦是圣人苦心处,故有别先自夫妇始。
本与之以无别也,而又教之以有别,况有别者而肯使之混乎?圣人之用意深矣。是死生之衢而大乱之首也,不可以不慎也。
亲母之爱子也,无心于用爱,亦不知其为用家,若渴饮饥食然,何尝勉强?
子之得爱于亲母也,若谓应得习于自然,如夏葛冬裘然,何尝归功?至于继母之慈,则有德色,有矜语矣。前子之得慈于继母,则有感心,有颂声矣。
一家之中要看得尊长尊,则家治。若看得尊长不尊,如何齐他得?其要在尊长自修。
人子之事亲也,事心为上,事身次之,最下事身而不恤其心,又其下事之以文而不恤其身。
孝子之事亲也,礼卑伏如下仆,情柔婉如小儿。
进食于亲,侑而不劝;进言于亲,论而不谏;进侍于亲,和而不庄。亲有疾,忧而不悲;身有疾,形而不声。
侍疾忧而不食,不如努力而加餐。使此身不能侍疾,不孝之大者也。居丧赢而废礼,不如节哀而慎终。此身不能襄事,不孝之大者也。
朝廷之上,纪纲定而臣民可守,是曰朝常;公卿大夫、百司庶官,各有定法,可使持循,是曰官常;一门之内,父子兄弟、长幼尊卑,各有条理,不变不乱,是曰家常;饮食起居,动静语默,择其中正者守而勿失,是曰身常。得其常则治,失去常则乱。未有苟且冥行而不取败者也。
雨泽过润,万物之灾也;恩宠过礼,臣妾之灾也;情爱过义,子孙之灾也。
人心喜则志意畅达,饮食多进而不伤,血气冲和而不郁,自然无病而体充身健,安得不寿?故孝子之于亲也,终日乾乾,惟恐有一毫不快事到父母心头。
自家既不惹起外触,又极防闲,无论贫富、贵贱、常变、顺逆,只是以悦亲为主。
盖悦之一字,乃事亲第一传心口诀也。即不幸而亲有过,亦须在悦字上用工夫。几谏积诚、耐烦留意、委曲方略,自有回天妙用。若直诤以甚其过,暴弃以增其怒,不悦莫大焉。故曰: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
郊社,报天地生成之大德也。然灾沴有禳,顺成有祈。君为私田则仁,民为公田则忠。不嫌于求福,不嫌于免祸。子孙之祭先祖,以追养继孝也。自我祖父母以有此身也。曰赖先人之泽以享其余庆也。曰吾朝夕奉养承欢,而一旦不复献杯,棬心悲思而无寄,故祭荐以伸吾情也;曰吾贫贱不足以供菽水,今鼎食而亲不逮,心悲思而莫及,故祭荐以志吾悔也。岂为其游魂虚位能福我而求之哉?求福已非君子之心,而以一饭之设,数拜之勤,求福于先人,仁孝诚敬之心果如是乎?不谋利,不责报,不望其感激,虽在他人犹然,而况我先人乎?
《诗》之祭必言福,而《楚茨》诸诗为尤甚,岂可为训耶?吾独有取于《采蘩》、《采虫孙》二诗。尽物尽志以达吾子孙之诚敬而已,他不及也。明乎此道,则天下万事万物皆尽我所当为,祸福利害皆听其自至,人事修而外慕之心息,向道专而作辍之念忘矣。何者?明于性分而无所冀幸也。
友道极关系,故与君父并列而为五。人生德业成就少朋友不得。君以法行,治我者也;父以恩行,不责善者也;兄弟怡怡,不欲以切偲伤爱;妇人主内事,不得相追随规过;子虽敢争,终有可避之嫌;至于对严师,则矜持收敛而过无可见;在家庭则狎昵亲习而正言不入。惟夫朋友者,朝夕相与,既不若师之进见有时,情理无嫌,又不若父子兄弟之言语有忌。一德亏,则友责之;一业废,则友责之。美则相与奖劝,非则相与匡求。日更月变,互感交摩,骎骎然不觉其劳且难,而入于君子之域矣。是朋友者,四伦之所赖也。嗟夫!斯道之亡久矣。言语事嬉媟、樽俎妪煦,无论事之善恶,以顺我者为厚交;无论人之奸贤,以敬我者为君子。蹑足附耳,自谓知心;接膝拍肩,滥许刎颈。大家同陷于小人而不知,可哀也已!是故物相反者相成,见相左者相益。孔子取友曰“直谅多闻”。此三友者,皆与我不相附会者也,故曰益。是故,得三友难,能为人三友更难。天地间不论天南地北,缙绅草莽,得一好友,道同志合,亦人生一大快也。
阳称其善以悦彼之心,阴养其恶以快己之意,此友道之大戮也。青天白日之下有此魅魑魍魉之俗,可哀也已!
古称君门远于万里,谓情隔也。岂惟君门?父子殊心,一堂远于万里;兄弟离情,一门远于万里;夫妻反目,一榻远于万里。苟情联志通,则万里之外犹同堂共门而比肩一榻也。以此推之,同时不相知,而神交于千百世之上下亦然。是知离合在心期,不专在躬逢。躬逢而心期,则天下至遇也:君臣之尧舜,父子之文周,师弟之孔颜。
隔之一字,人情之大患。故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上下之交,务去隔。此字不去,而不怨叛者未之有也。
仁者之家,父子愉愉如也,夫妇雍雍如也,兄弟怡怡如也,僮仆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