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清
ZHUYIQING
朱翊清(1795—?),字梅叔,别号红雪山庄外史,归安人。朱翊清早年从事科举,然屡试不中,后遂绝意科举,埋头著书。朱翊清的笔记小说以传闻中的实际的人、事为主人公,通过这些故事,揭露社会的黑暗、官场的腐败和科举的荒唐,抒发自己愤世嫉俗的情感,展示自己的入世抱负,读者也可以由此体会当时的社会状况,以及风土人情。
张痴
中华千年文萃中华千年文萃风俗民情风俗民情乙未仲春之十日薄暮,予将闭关。见西邻张痴,挈篮持伞,冒雨往肆中市物。次日晨起,闻其已死于金鼓桥之小港中。饭后,偶至二姊家谈及。二姊言昨夜二鼓后,风雨方作,园外有数人叫骂之声甚厉,似相格斗者,久之乃寂。随闻隔岸有人声,乃起,从窗隙窥之,见前邻数人,执灯持竿立岸上,指水中曰:“似有二人相抱,幸尚未沉。”遂相与捞起,则已死矣。盖张本以市物街上,不知何缘至此处也。
张素有痫疾。半年前,曾破其次子之棺,而出其尸,曰:“此金菩萨也。”自是其面上青黑如靛。予谓其殆不食新矣,然不意其竟死于水,且是时疾未尝作也。
先是张有媳奚氏,以张责其窃食,含愤自沉于门外溪中而死。及是,其同居有张阿五尚幼,以拾柴至溪西,道经奚氏厝柩旁。归而寒热交作,口中喃喃言:“婶母(即张五母),勿谓儿前日来索翁命也。凡溺鬼必三年始上岸,又三年方可觅代。儿时固未至,翁之死乃彼处自有一鬼交代耳。”因问其在冥间乐否?答曰:“儿此时却无管束,但苦饥寒耳,母只须以纸钱数百、羹饭一碗送儿足矣。”如其言行之而愈。或者张痴之于子媳,不慈已极,故不待媳之为厉,而特使他鬼速之死,以示惩耶?
相传凡溺死者,视其口鼻有泥,必溺鬼索命,不可救。今年五月余方在家,见东村姚氏小儿溺水中。及捞起,泥寒其口鼻,救之,竟不复苏。
云雨
“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二语,宋玉赋中不载,释之者亦无明文,而后世以为男女**之字,然皆不求甚解也。盖天之降雨,必待阴阳既和,有云斯有雨。此时天气下降,地气上腾,故曰:“天地纟因缊,男女媾精。”《易传》以此二语联络成文,正取象于天地之**也。或曰:“然则云雨时,亦有妻在上,而夫在下者,此何说也?”余曰:“此则所谓翻云覆雨者矣。”客大笑。
雾淞
己亥正月上旬,有人早起者,见遍野草木皆缟,如霏玉屑,如垂缨络;著人辫发间,皆结成珠琲。时方沍寒,残雪尚在。村农竞相传,谓之为雱云。按:雱字见《毛诗》,“雨雪其雱”是也。《字书》音普郎切,亦音铺郎切。雨雪之状,何得以谓天所雨之物。《南丰集》有《咏雾淞》诗。盖北地苦寒,夜间雾起,著树结成珠琲,故谓之雾淞。主岁稔之兆。今村农所见,殆即是物。偶读《惜抱轩集》,有《新城道中所见》长歌,中云:“或云休征备饭瓮,捆载千亿收禾麻。或云此咎达官怕,有鬼欲瞰高明家。”是休咎亦未可知也。
手技
尝见有击鼓乞钱于市者。鼓有耳,贯之以绳,络于项。其击之,凡用槌三:手执其二,而掷其一于空中。随落随接,此上彼落,左右递更,疾徐中节,绝无累黍之差。技亦神矣哉。又有能拄物于鼻者,每至市中,随手举一物,如桌椅则仰承其足,刀斧则竖置以柄。尤奇者,取一秤系锤于颠,而植其末于鼻。又取稻草,摘取其末尺许,揉之极熟,而后捋之使直,缚二十钱于杪,而以其末竖置鼻尖,皆横出于外,从未有失坠者。
田鸡教书
有人于市上出一小木匣,启其盖取横木一条,广半尺余,高寸许,下有四足,横列柜上。向匣中数声,倏有一虾蟆跃出,以前两足案横木上,南面而踞。随有小蛙十馀,一一跃出,依次以两足据横木,北面踞坐。既定,其人取小板拍一下,于是虾蟆发声一鸣,诸小蛙辄以次齐鸣。既而虾蟆阁阁乱鸣,则小蛙亦阁阁鸣不已。久之,其人复取板拍一下,则虾蟆止不复鸣,诸小蛙亦截然而止矣。其人复呼之,虾蟆仍跃入匣中,诸小蛙亦相随入。谓之田鸡教书。
又一截竹为二管,畜蚁两种,一红一白。将戏,则取红白小纸旗两面,东西插几上。取管去其塞,分置两边,各向管口弹指数下,蚁随出,其行自成行列,分趋止于旗下,排列如阵。其人复出一小黄旗,作指挥状,群蚁即纷纷齐进。两阵既接,举足相扑,两两互角。盘旋进退,悉中节度。久之,即有一群返走,搅乱若奔溃者。其一群争进,其行如飞,居然战胜追奔也。其人复举黄旗麾之,其胜者即返,以次入管。其一群亦络绎奔至,争相入,无复成列者焉。夫蛙之为物,微而且蠢,而蚁则尤微乎微者也。而皆可以扰而教之,奈何然为人,而有如穷奇、梼杌之不可教训耶。
高江村扈从《西巡日录》:都城外南海子东南有蚂蚁坟,清明日必有蚁数万聚此,故名。潮州大蚂蚁山,又有“蚁祖庙”。每年五月群蚁来朝。是蚁也,而又知尊祖敬宗矣。按《水经注》:益州叶榆县,自唐蒙始开之。县西北八十里,有吊鸟山。众鸟千百为群,其会鸣呼啁哳,一岁则六至。伺其来吊,夜燃火取之,其无嗉不食似转悲者,以为义则不取也。俗言凤凰死于此,故众鸟来吊,因名。亦可与蚂蚁坟并传。
又有畜金鱼者,分红白二种,共贮一缸。用红白二旗引之;先以红旗摇动,则红者随旗往来游溯,紧转紧随,缓转缓随,旗收则鱼皆潜仗;白亦如之。再将二旗并竖,则红白错踪旋转,前后间杂,有如走阵然。良久,将二旗分为两处,则红者随红旗而仍为红队,白者随白旗而仍归白队。《易》曰:“信及豚鱼。”其信然欤!
按《东京梦华录》:京瓦杂戏,有刘百禽弄蛇蚁;元宵大内杂戏,又有李卧宁猴呈百戏,鱼跳禹门,使唤蜂蝶蛇蚁等剧。盖凡物有知即可教,如蝇虎舞凉州之类,其师传匪自今始也。
鬼灯
桐乡徐小山,家三家村。尝自郡中归,舟至永兴堰,已薄暮。忽浓云四布,风雨交作,天黑如漆,不辨东西。舟子大怖,进退失措,徬惶间,倏睹林薄中燐火一点,光巨于灯。渐移近岸,闪影晶莹,照水如白昼。舟行则燐亦行,如为导引者。直至村中大虹桥,光始不见。计所照水程已三十余里矣。此可石所述,以为小山之善报云。然余尝询小山,于此地旁近初未尝收葬残赀朽骨。小山素精风鉴,而此处未尝为人营穴,亦并无祖父坟墓也。
外史氏曰:唐段成式《金刚经鸠异》:贞元中,先君自荆入蜀,应韦南康辟命。后韦薨,贼辟知留后,先君旧与辟不合,闻之,连夜离县。辟寻有帖,不令诸县官离县。其夕阴雨,出郭二里,见火两炬,百步为导。初意县吏迎候,且怪其不前,高下远近不差,欲及县郭方灭。及问县吏,尚未知府帖也。时先君念《金刚经》已五六年,向之导火,乃经所著迹,云云。然小山素亦未尝持经咒,即成式之父所遇导火,亦未必果为诵经所致也。
遗米化珠
相传今武英殿大学士潘芝轩先生悬弧之日,其庭前忽产一芝,鲜润可爱。后先生因以自号。道光三年夏,公先以大司徒忤旨家居。适江浙大水,饥民乞食载道。公首倡蠲赈,每自辰至午,至者人给一升,过午则止不给。一日已交未初,饥民皆散去。忽有白发老妪,携青布囊龙钟而至,阍者拒之,妪号泣不肯去。阍者不得已,走告公。公恻然,命呼之入,视其囊仅容升许,且中有一孔。量与之,至斗余不足。妪止之,曰:“足矣,公乐施如此,天必赐福。”遂携其囊而去,并无泄漏,惟案上遗米数合。公呼仆拾取,则粒粒皆明珠也。其大者圆湛如戒菽,或疑此妪为菩萨化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