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之所在,利之所归也。圣人以权行道,小人以权济私。在上者慎以权与人。
太平之时,文武将吏习于懒散,拾前人之唾余,高谈阔论,尽似真才。乃稍稍艰,大事到手,仓皇迷闷,无一干济之术,可叹可恨!士君子平日事事讲求,在在体验,临时只办得三五分,若全然不理会,只似纸舟尘饭耳。
圣人之杀,所以止杀也。故果于杀,而不为姑息。故杀者一二,而所全活着千万。后世之不杀,所以滋杀也。不忍于杀一二,以养天下之奸,故生其可杀,而生者多陷于杀。呜呼!后世民多犯死,则为人上者妇人之仁为之也。世欲治得乎?
天下事,不是一人做底,故舜五臣,周十乱,其余所用皆小德小贤,方能兴化致治。天下事,不是一时做底,故尧舜相继百五十年,然后黎民于变。文、武、周公相继百年,然后教化大行。今无一人谈治道,而孤掌欲鸣。一人倡之,众人从而诋訾之;一时作之,后人从而倾圮之。呜呼!世道终不三代耶?振教铎以化,吾侪得数人焉,相引而在事权,庶几或可望乎?
两精两备,两勇两智,两愚两意,则多寡强弱在所必较。以精乘杂,以备乘疏,及勇乘怯,以智乘愚,以有余乘不足,以有意乘不意,以决乘二三,以合德乘离心,以锐乘疲,以慎乘怠,则多寡强弱非所论矣。故战之胜负无他,得其所乘与为人所乘,其得失不啻百也。实精也,而示之以杂:实备也,而示之以疏:实勇也,而示之以怯;实智也,而示之不愚;实有余也,而示之以不足;实有意也,而示之以不意;实有决也,而示之以二三;实合德也,而示之以离心;实锐也,而示之以疲;实慎也,而示之以怠,而多寡强弱亦非所论矣。故乘之可否无他,知其所示,知其无所示,其得失亦不啻百也。故不藏其所示,凶也。误中于所示,凶也。此将家之所务审也。
守令于民,先有知疼知热,如儿如女一副真心肠,甚么爱养曲成事业做不出。只是生来没此念头,便与说绽唇舌,浑如醉梦。
兵士二党,近世之隐忧也。士党易散,兵党难驯,看来亦有法处。我欲三月而令可杀,杀之可令心服而无怨,何者?罪不在下故也。
或问:“宰相之道?”曰:“无私有识。”“冢宰之道?”曰:“知人善任使。”
当事者,须有贤圣心肠,英雄才识。其谋国忧民也,出于恻怛至诚;其图事揆策也,必极详慎精密。踌蹰及于九有,计算至于千年,其所施设,安得不事善功成、宜民利国?今也怀贪功喜事之念,为孟浪苟且之图,工粉饰弥缝之计,以遂其要荣取贵之奸,为万姓造殃不计也,为百年开衅不计也,为四海耗蠹不计也,计吾利否耳。呜呼!可胜叹哉!
为政者,立科条,发号令,宁宽些儿,只要真实行,永久行。若法极精密,而督责不严,综核不至,总归虚弥,反增烦扰。此为政者之大戒也。
民情不可使不便,不可使甚便。不便则壅阏而不通,甚者令之不行,必溃决而不可收拾;甚便则纵肆而不检,甚者法不能制,必放溢而不敢约束。故圣人同其好恶,以体其必至之情,纳之礼法,以防其不可长之渐。故能相安相习,而不至于为乱。
居官只一个快性,自家讨了多少便宜,左右省了多少负累,百姓省了多少劳费。
自委质后,终日做底是朝廷官,执底是朝廷法,干底是朝廷事。荣辱在君,爱憎在人,进退在我。吾辈而今错处,把官认作自家官,所以万事顾不得,只要保全这个在,扶持这个尊,此虽是第二等说话,然见得这个透,还算五分久。
铦矛而秫挺,金矢而秸弓,虽有周官之法度,而无奉行之人,典谟训诰何益哉?
二帝三王功业,原不难做,只是人不曾理会。譬之遥望万丈高峰,何等巍峨,他地步原自逶迤,上面亦不陡峻,不信只小试一试便见得。
洗漆以油,洗污以灰,洗油以腻,去小人以小人,此古今妙手也。昔人明此意者几?故以君子去小人,正治之法也。正治是堂堂之阵,妙手是玄玄之机。玄玄之机,非圣人不能用也。
更治不但错枉去慵儒无用之人,清仕路之最急者。长厚者误国蠹民,以相培植,奈何?
余佐司寇日,有罪人情极可恨,而法无以加者,司官曲拟重条,余不可。司官曰:“非私恶也,以惩恶耳。”余曰:“谓非私恶诚然,谓非作恶可乎?君以公恶轻重法,安知他日无以私恶轻重法者乎?刑部只有个法字,刑官只有个执字,君其慎之!”
有圣人于此,与十人论争,圣人之论是矣,十人亦各是己论以相持,莫之能下。旁观者至有是圣人者,有是十人者,莫之能定。必有一圣人至,方是圣人这论;而十人者,旁观者,又未必以后至者为圣人,又未必是圣人之是圣人也,然则是非将安取决哉?昊天诗人,怨王惑于邪谋,不能断以从善。噫!彼王也,未必不以邪谋为正谋,为先民之经,为大犹之程。当时在朝之臣,又安知不谓大夫为邪谋,为迩言也?是故执两端而用中,必圣人在天子之位,独断坚持,必圣人居父师之尊,诚格意乎,不然人各有口,人各有心,在下者多指乱视,在上者蓄疑败谋,孰得而禁之?孰得而定之?
易衰歇而难奋发者,我也。易懒散而难振作者,众也。易坏乱而难整饬者,事也。易盅敝而难久当者,物也。此所以治日常少,而乱日常多也。故为政要鼓舞不倦,纲常张,纪常理。
养民之政,孟子云:“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韩子云:“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养也。”教民之道,孟子云:“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洪范》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予每三复斯言,汗辄浃背,三叹斯语,泪便交颐。嗟夫!今之民,非古之民乎?今之道,非古之道乎?抑世变若江河,世道终不可反乎?抑古人绝德,后人终不可及乎?吾耳目口鼻视古人有何缺欠?爵禄事势,视古人有何靳啬?俾六合景象若斯,辱此七尺之躯,靦面万民之上矣。
智慧长于精神,精神生于喜悦,喜悦生于欢爱。故责人者,与其怒之也,不若教之;与其教之也,不若化之。从容宽大,谅其所不能,而容其所不及,恕其所不知,而体其所不欲,随事讲说,随时开谕,彼乐接引之诚而喜于所好,感督责之宽而愧其不材,人非木石,无不长进。故曰:“敬敷五教在宽。”又曰:“无忿疾于顽。”又曰:“匪怒伊教。”又曰:“善诱人。”今也不令而责之豫,不言而责之意,不明而责之喻,未及令人,先怀怒意,梃诟恣加,既罪矣,而不详其故,是两相仇,两相苦也。智者之所笑,而有量者之所羞也。为人上者,切宜戒之。
德立行成了,论不得人之贵贱,家之富贫,分之尊卑,自然上下格心,大小象指,历山耕夫,有甚威灵气焰!故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宽人之恶者,化人之恶者也。激人之过者,甚人之过者也。
五刑不如一耻,百战不如一礼,万劝不如一悔。
举大事,动众情,必协众心而后济。不能尽协者,须以诚意格之,恳言入之,如不格不入,须委曲以求济事。不然,彼其气力智术足以撼众,而败吾之谋,而吾又以直道行之,非所以成天下之务也。古之人神谋鬼谋,以卜以筮,岂真有惑于不可知哉?定众志也。此济事之微权也。
世间万物皆有所欲,其欲亦是天理人情。天下万世,公共之心,每怜万物有多少不得其欲处。有余者盈溢于所欲之外而死,不足者奔走于所欲之内而死。二者均俱生之道也。常思天地生许多人物,自足以养之,然而不得其欲者,正缘不均之故耳。此无天地不是处,宇宙内自有任其责者。是以圣王治天下,不说均,就说平。其均平之术,只是絜矩。絜矩之方,只是个同好恶。
法有定,而持循之不易,则下之耳目心志习,而上逸;无定,则上之指授口颊烦,而下乱。
世人作无益事常十九,论有益,惟有暖衣饱食,安居利用四者而已。臣子事君亲,妇事夫,弟事兄,老慈幼,上惠下,不出乎此,《豳风》一章,万世生人之大法,看他举动种种皆有益事。
天下之事,要其终,而后知君子之用心,君子之建立,要其成,而后见事功之济否。可奈庸人俗识,谗夫利口,君子才一施设,辄生议论。或附会以诬其心,或造言以甚其过。是以志趋不坚,人言是恤者,辄灰心丧气,竟不卒功;识见不真,人言是听者,辄罢君子之所为,不使终事。呜呼!大可愤心矣。古之大建立者,或利于千万世而不利于一时,或利于千万人而不利于一人,或利于千万事而不利于一事。其有所费也,似贪;其有所劳也,似虐;其不避嫌也,易以招摘取议。及其成功而心事如青天白日矣。奈之何铄金销骨之口,夺未竟之施,诬不白之心哉?呜呼!英雄豪杰冷眼天下之事,袖手天下之敝,付之长吁冷笑,任其腐溃决裂而不之理,玩日愒月,尸位素餐,而苟且目前以全躯保妻子者,岂得已哉?盖惧此也。
变法者,变时势不变道,变枝叶不变本。吾怪夫后之议法者,偶有意见,妄逞聪明,不知前人立法千思万虑而后决,后人之所以新奇自喜,皆前人之所以熟思而弃者也,岂前人之见不及此哉?
鳏寡孤独,疲癃残疾,颠连无告之失所者,惟冬为甚。故凡咏红炉锦帐之欢,忘雪夜呻吟之苦者,皆不仁者也。
天下之财,生者一人,食者九人;兴者四人,害者六人。其冻馁而死者,生之人十九,食之人十一。其饱暖而乐者,害之人十九,兴之人十一。呜呼!可为伤心矣。三代之政行宁有此哉?
居生杀予夺之柄,而中奸细之术,以陷正人君子,是受顾之刺客也。伤我天道,殃我子孙,而为他人快意,愚亦甚亦。愚尝戏谓一友人曰:“能辱能荣,能杀能生,不当为人作荆卿。”友人谢曰:“此语可为当路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