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烟杆里发出“呼噜”的轻响,烟锅里的火星随着呼吸明灭不定,在昏暗的屋里投下细碎的光点,倒比窗台上那盏煤油灯的光还要活泛些。
李辰溪没去凑这份安逸,他望着厨房门口那串沉甸甸的红辣椒,眼神里带着股不容错辨的认真。
在他心里,年夜饭从来不是简单的一顿饭,那是把三百六十五天的思念、牵挂、欢喜都揉进米面里的大事,少一分心思都不成。
家里的菜窖里本就堆着萝卜、土豆、大葱,鸡笼里的老母鸡天天下蛋,猪圈里的肥猪也早就喂得滚圆,但他年前还是特意去了趟县城,托熟人买了最好的五花肉,又在供销社挑了些晒干的海参、鱿鱼,甚至还寻到了一小袋木耳,就盼着除夕夜里,一家人围坐桌前,筷子夹起的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香甜。
没多大一会儿,厨房那口用了十几年的老案板就被食材堆得满满当当。
五花肉被切成大方块,肥瘦相间的纹理像是天然的水墨画,肥肉部分泛着莹润的光泽,用手轻轻一按,能感觉到油脂在指腹下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来;
奶奶秋天在房檐下晒的干蘑菇,此刻正泡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盆里,原本干硬的菌盖吸足了水,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重新绽放的小伞,盆里的水也从清亮变成了温润的琥珀色,凑近了闻!
一股混合着阳光和木头的醇厚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刚从地窖里抱出来的白菜,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外层的老叶有些发黄发蔫,李辰溪小心翼翼地剥开两层,里面的菜心嫩得能掐出水来,绿中带点鹅黄,叶脉细得像绣花线,用指甲轻轻一划,就能看到晶莹的汁水渗出来。
他从门后挂钩上取下奶奶那条蓝布围裙,围裙的边角已经洗得发白,上面还打着两个补丁,一个是菱形的,一个是方形的,都是用碎布头缝的。
系围裙的时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实的结,下摆刚好垂到膝盖,走动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蹭着裤腿,带着点熟悉的粗糙感。
他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燥的松针和几根细柴,火柴划着的瞬间,“噌”地一声,火苗子就窜了起来,欢快地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把灶台上的铜壶都映得发亮。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先是锅底冒出细密的小泡泡,像撒了一把碎珍珠,接着泡泡越来越大,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涌,白色的水汽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冒,很快就在窗玻璃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窗外的阳光都折射得朦朦胧胧。
李辰溪把切好的五花肉块放进锅里,又随手从窗台的竹篮里抓了一把花椒,撒进锅里,再拿起几片生姜,用刀背拍了拍,也丢了进去,然后“哐当”一声盖上锅盖——这是做红烧肉前必须的焯水步骤,得把肉里的血沫和杂质都煮出来,不然炖的时候会有腥味。
这年头不比后来,超市里的调料琳琅满目,什么生抽、老抽、蚝油、豆瓣酱,应有尽有,现在能用上花椒、生姜就已经很不错了,所以更得靠细致的工序,让食材本身的香味充分释放出来。
趁着锅里的水还在慢慢烧开,李辰溪转身处理那些泡发好的蘑菇。
他先把蘑菇捞出来,放在漏勺里控了控水,然后拿起一把锋利的菜刀,小心翼翼地把每个蘑菇的伞盖撕开。
撕开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嗤啦”声,手感软乎乎的,像抚摸着婴儿的脸蛋。
接着,他把蘑菇的菌柄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段,切好的蘑菇块被整齐地码在一个白色的瓷盘里,看上去像一队列队的小士兵,整整齐齐,让人看着就舒心。
处理完蘑菇,他又开始剁肉馅。
旁边的白菜帮子也没浪费,被他切成细细的碎丁,然后用一块洗干净的纱布把白菜丁包起来,使劲挤压。
水珠子顺着纱布的缝隙往下滴,落在下面的搪瓷盆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给这忙碌的厨房伴奏。
挤干水分的白菜丁变得紧实了许多,他把它们倒进剁好的肉馅里,又抓了一把葱花撒进去,切了些姜末也放进去,最后舀了一勺烧得滚烫的猪油浇在上面,只听“滋啦”一声脆响,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连灶台上趴着的那只老猫都抬起了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表达它的满意。
“做红烧肉,炒糖色可是个技术活,差一点都不行。
”李辰溪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锅里倒了一勺白糖。
他把火调到最小,拿着锅铲不停地搅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底的白糖。
渐渐地,白糖开始融化,从白色变成浅黄,再变成深黄,最后变成了色泽诱人的琥珀色,表面还冒出了细密的小泡泡,空气里也飘来一股淡淡的焦香味。
李辰溪知道,这时候火候正好,他迅速把之前焯好水、沥干水分的五花肉倒进锅里,手里的铲子不停地翻炒着,发出“当当当”的节奏声,像是在给这道硬菜奏响序曲。
不一会儿,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了一层油亮的糖色,红得发亮,像是穿上了一件喜庆的红衣裳,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