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再次抬眼,看向镜头,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嘲讽,快得像错觉。
直到谷琳的声音再次从远处传过来,喊着集合,活动要结束了,余玲才放下相机。她的胳膊因为长时间举着相机,酸得发僵,手心出了汗,把相机的握柄浸得发潮。她往三楼的连廊看过去,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栏杆上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掀起几片落在上面的落叶,轻轻晃了晃,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站过。
余玲把相机背在身上,肩带勒在肩膀上,很重,像背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她跟着社团的人往校门口走,脚步很慢,落在人群的最后面,眼睛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地往那栋教学楼看。
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也记住了那头发。很长,很黑,垂下来,能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像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闭起眼睛,就能看见。
回学校的大巴上,谷琳坐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事,说哪个班的女生给她塞了糖,说主办方答应给社团批新的摄影灯,说回去要赶紧把照片导出来,选几张好看的交上去。余玲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贴着她的脸颊,窗外的树、房子、路灯,都在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她没说话,只是听着谷琳的声音,手一直放在相机上,机身还带着她的体温,像一个滚烫的秘密。
她知道,今天拍的那些所谓的“青春”主题的照片,一张都不会用。她真正想留下的,只有连廊上的那个女生,那十几张定格了她的空洞和恶意的照片。
大巴开进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社团的人各自散了,谷琳拉着余玲去食堂吃了碗面,她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谷琳知道她的性子,也没劝,只是把她碗里的煎蛋夹过来吃了,说“不吃别浪费”。
吃完饭,她们往艺术楼走。摄影社的教室在三楼最里面,一间很大的屋子,靠墙摆着一排电脑,角落里堆着三脚架和补光灯,墙上贴满了社团成员的作品。大部分都是明亮的,日出,晚霞,笑着的人像,盛开的花,只有余玲的作品,贴在最角落的位置,低饱和的冷色调,冬天落光了叶子的树,深夜里亮着一盏灯的楼道,积水里倒映的破碎的路灯,关着的门,和门上的锁。像和整个屋子的热闹格格不入。
“照片明天再弄吧,都累一天了。”谷琳推开教室的门,打开灯,暖黄色的光涌出来,“我室友喊我回去打游戏,我先走了,你别熬太晚,走的时候记得锁门,把电都断了。”
余玲点了点头,把相机放在桌子上。
“对了,”谷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笑着说,“顾之言今天还问我你去哪了,说想给你看他新拍的一组照片。你们俩可真是,一个比一个闷,拍的东西也一个比一个阴间,凑一块儿正好。”
余玲抬了抬眼,没说话。谷琳笑着挥了挥手,带上门走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余玲没有开灯,只打开了桌子上的那台台式电脑。冷白色的光从屏幕里涌出来,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像一张快要化开的水墨画。她把相机里的SD卡取出来,插进电脑的读卡器里。
屏幕上弹出文件夹的窗口,进度条缓慢地往前走,蓝色的格子一格一格地填满,像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她盯着那个进度条,眼神很空,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垫上划着,划出一道道无意义的痕迹。
照片导完了。一共176张。
她点开文件夹,一张一张地往下翻。操场的积水,墙根的青苔,垃圾桶里的试卷,厕所门板上用马克笔写的污言秽语,楼梯间里坏掉的声控灯,教室后门的缝隙。她的鼠标滚轮滑得很慢,像在审视自己的灵魂。这些照片,就是她眼里的“青春”。不是阳光和笑脸,是藏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下面的,腐烂的,阴暗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是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的疯长,是关起门来的恶意,是无处可去的情绪,是轻飘飘的,一踩就碎的,年轻的生命。
她给这组照片,起了个名字,叫《轻轻》。
不是温柔的轻。是无足轻重的轻。是青春的轻,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踪迹。是生命的轻,像踩碎一片落叶,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是恶意的轻,像写在门板上的一句脏话,轻飘飘的,却能把人拖进地狱。是罪恶的轻,像掐住脖子的一只手,只用了一点点力气,就毁掉了一个活物。
鼠标滚轮滑到了最底部。
那个女生的照片,单独放在最后。十几张,一张挨着一张。
余玲的鼠标停在最中间的那张上。就是女生抬眼,和镜头对视的那一张。她的眼睛在取景器里被拉得很近,空洞的,黑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要把看的人,整个吸进去。
余玲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电脑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她动了一下鼠标,屏幕重新亮起来,光刺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她右键点击了那张照片,选了剪切。
然后,她打开了电脑的D盘。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专业课的资料,往年的作业,社团的活动存档,乱七八糟的素材。她点开了最里面的一个,名字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层层嵌套的文件夹,像走不完的迷宫,像一个藏在电脑深处的,密不透风的密室。
最后,她点开了一个隐藏属性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深渊。
她把那张照片,粘贴进了这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不是空的。有127个以数字编号的子文件夹,按日期排列,从去年的十二月,到今年的三月。还有一个单独的、被标了星号的文件夹,名字是两个字:妹妹。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余玲的眼睛里,她看着这个文件夹,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也盛着一模一样的,深不见底的黑。
记忆像潮水一样,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把她整个淹没。回到了半年前,那个下着冷雨的,深冬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