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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为证(第2页)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甜的,腻的,像一块放了很多糖的糕点,吃一口就齁得慌。但她还是深深地吸了很多口,吸到肺里装不下,吸到喉咙发紧,吸到鼻子发酸,吸到那层她在花晚荞面前死死撑住的壳在阳光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裂开了一道缝。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抖。抖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里有一道被她咬出来的血痕,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一层薄薄的、褐色的痂。她用指甲把痂抠掉,血又渗了出来,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腥的,是铁锈的味道。她把血咽下去,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了药房。

常檀坐在药房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只空了的药钵。她今天没有捏药丸——药钵是空的,一颗都没有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那个姿势和花晚荞一模一样。沈梦曦看着常檀,常檀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常檀大人,”沈梦曦开口了,声音很稳,“我想借一下内院的铜牌。”

常檀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梦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推过来。铜牌在桌面上滑过,发出很轻的、沙沙的声响,停在沈梦曦的手指前面。铜牌上刻着一个符号,像一朵花,又像一只眼睛,线条繁复,刻得很深。沈梦曦拿起铜牌,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被磨得光滑的铜面,照着她自己的脸。她的脸在铜面上被扭曲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形状,眼睛很大,鼻子很小,嘴巴歪着,像一个在噩梦里才会出现的、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怪物。

沈梦曦把铜牌塞进袖子里,转过身。

“沈荞。”常檀喊她。

沈梦曦停下来,没有回头。

“石板下面的东西,”常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那面墙说话,“你看到了。”

沈梦曦的脊背僵了一下。她知道了。常檀一直知道。她知道石板下面有什么,她知道那些骨头的存在,她知道沈梦曦会在某一天掀开被褥、推开石板、看到那些灰白色的碎片。她没有阻止,不是因为她不能阻止,而是因为她不想。她在等沈梦曦发现,就像她在等自己捏碎最后一颗药丸、把药钵倒空、把窗户推开、把那只被关了十五年的鸟放出笼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梦曦问。

“第一批灵童死的时候。”常檀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永昭元年,第一批灵童。五个孩子,三个死在手术台上,一个死于术后感染,一个存活。存活的被安置在后院东厢房,就是我之前住的那间屋子。死了的四个——”她停了一下,“她们的尸体,是我处理的。”

沈梦曦转过身。

常檀坐在角落里,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亮的那种光,是暗的那种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灯芯上还有一点点的火星,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灭。“老常檀大人说,把她们埋在神殿里,埋在神像下面,她们的灵魂就能升天,就能得到神的庇佑。”常檀的声音很低,“我信了。我把她们的尸体切成了碎片,切到能塞进那个洞里的大小,一块一块地放进去,盖上石板,铺上被褥,然后在上面坐了一整夜。那一夜我没有睡着。我坐在那些骨头上,想着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第一批灵童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我看到她们的眼眶,空荡荡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我把井口盖上了石板,石板上面铺了被褥,被褥上面坐着我自己。”

沈梦曦走过去,在常檀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常檀的手。常檀的手很冷,冷得像那洞里的风。她没有握回来,也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沈梦曦握着,像一个已经不知道“握”是什么意思的人,要重新学习才知道你的手在她手心里、你的体温在她皮肤上。

“常檀大人,”沈梦曦的声音很轻,“你不是在埋她们。你是在藏你自己。你把她们藏在石板下面,把你的良心藏在那些骨头缝里,把你对法净的恨藏在那些青苔下面,把你对沈青山的愧疚藏在那些地下河的河水里。你把自己藏在这座神殿的每一个角落,藏了十五年,藏到你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

常檀低下头,看着沈梦曦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沈梦曦的手很暖,暖到常檀觉得自己的手在被一团小小的、温热的火烤着。那团火从她手背上那些被药丸粉末腐蚀出来的、细密的、像蛛网一样的纹路里渗进去,渗进她的血管里,渗进她的骨头里,渗进她和那些灵童的骨头长在一起的、分不清哪一块是她自己的、哪一块是别人的骨缝里。

“沈荞,”常檀喊的是她的假名,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更沉的、更像是在喊一个真名的东西,“你要带她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知道沈梦曦要做什么,她只是需要沈梦曦亲口说出来。

“是。”沈梦曦说。

常檀点了点头。不是同意,是确认。确认她自己没有猜错,确认沈梦曦没有在犹豫,确认这一天的确来了——她拖了十五年、怕了十五年、等了十五年的这一天。她把手从沈梦曦手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药房的石板上,照在那些被药汁泡得发黑的桌腿上,照在那盆被倒过止血药的文竹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文竹的叶子。叶子很绿,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止血药没有杀死它,反而让它长得更好。那些被常檀倒进花盆里的、被法净用来让花晚荞的血凝得更慢的药汁,变成了文竹的养料,让它的根扎得更深,让它的茎长得更粗,让它的叶子变得更绿。

“内院的守卫,”常檀的声音从窗口传来,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那一部分还是清晰的,还是完整的,“每日子时换岗,有一盏茶的间隙。五道门,五把锁,五块铜牌。你有我的铜牌。你还缺四块。”

沈梦曦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铜牌,放在掌心里。铜牌很重,重到她的手腕在往下坠。她把铜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着那个像花又像眼睛的符号。那是常檀的命。常檀在这座神殿里待了十五年,换了这块铜牌,用她的技术、她的服从、她的沉默、她的药丸换的。她把铜牌给了沈梦曦,不是因为她不怕法净了,而是因为她怕了十五年,怕够了。

“剩下的四块,”常檀转过身,看着她,“法净一块,宋兰芝一块,齐王一块,皇帝一块。”沈梦曦看着常檀,常檀看着沈梦曦。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齐王的铜牌?”沈梦曦问。

“齐王每次来神殿,法净都让他走侧门。侧门有一块铜牌,齐王的人拿着。”常檀的声音很轻,“皇帝也有一块。皇帝来神殿不走门,走密道。密道的入口在太和殿的御案下面,出口在后院那口井里。”

沈梦曦把这条信息存进了脑子里。太和殿的御案下面,后院那口井里。那口装过灵童的眼球和泪腺的井,那口常檀站了三个时辰的井,那口法净把花晚荞的血倒进去、再装进瓷瓶里送到北境去的井。井下面是密道,密道通往太和殿,太和殿坐着赵昶。

“齐王进京了。”沈梦曦说。

常檀看着她,眼睛里那道暗光闪了一下。“我知道。”

“他带了三千人。”

“我知道。”

“皇帝前天晚上密诏兵部尚书。”常檀没有说“我知道”,她说的是一句沈梦曦没有想到的话。“沈荞,你知道皇帝为什么要留着你吗?”沈梦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你医术好,不是因为你来自永宁镇,不是因为你侧脸的轮廓像沈青山。皇帝留着你,是因为你是一个把柄。一个握在法净手里的、随时可以丢出去的把柄。”常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你是沈青山的女儿。沈青山是唯一一个知道血种秘密的太医院大夫。他的女儿进了神殿,成了灵童的医女。这件事如果被捅出去,被那些想扳倒法净的人知道,被齐王知道,被那些被法净得罪过的勋贵知道——法净就完了。皇帝留着法净,是因为他还需要法净。皇帝不想让法净在这个时候完。所以皇帝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活。他会让你在这座神殿里待着,待到他不需要法净的那一天。”

常檀把最后一句话说完。窗外起了风,吹得文竹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像很多人在很近的地方哭泣,像很多人在你耳边说——快了,快了,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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