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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暗渊(第2页)

第十二天。

苏檀在晚饭的时候凑到沈梦曦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见到法净大人了?”

沈梦曦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神殿里什么事都瞒不住。”苏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梦曦能听到,“你被叫去药房的那天,法净大人也去了药房。有人看到了。现在整个中院都在传,说新来的医女里有一个被法净大人亲自过问了。”

沈梦曦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她在想一个问题——谁在传?是那些闲得无聊的侍从在嚼舌根,还是有人故意在散布这个消息?如果是后者,那散布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他们说什么?”她问。

苏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沈梦曦的心跳了一下。“像谁?”

“不知道。他们没说。就是说你侧脸的轮廓像某个人。那个人是谁,他们不肯说,但看他们的表情……不是好事。”

沈梦曦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运转。她像一个人。像谁?她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熟人,她的脸不应该让任何人联想到任何其他人。除非——除非那个人也来自永宁镇。除非那个人也姓沈。除非那个人是沈青山。

她爹。

沈梦曦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到饭堂角落的水盆边洗碗。水很凉,凉得她的手指发麻。她把碗洗干净,摞好,放回原处。然后她转过身,穿过饭堂,穿过走廊,穿过中院的院子,走回了她和苏檀合住的那间小屋。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像沈青山。她的侧脸的轮廓,像沈青山。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她爹在太医院待过三年,认识一些人,得罪了一些人,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些人里面,有些还在,有些已经不在了。如果神殿里有人认出了她——不是认出了“沈荞”,而是认出了“沈青山的女儿”——那她接下来要面对的就不是三个月的考核期,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沈梦曦睁开眼睛,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木匣子。她打开盖子,看着里面那几颗硬得像石头的陈皮糖。糖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近乎黑色,表面那层白色的糖霜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的、像结了痂一样的粗糙表面。

她把木匣子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给自己切脉。她的手指搭在自己左手的寸口上,感受着那三条脉管在指下的跳动——浮取,中取,沉取。她的脉象是平的,正常的,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的心脉——她把手指换到了左手的心脉位置——是弦的。弦脉,如按琴弦,端直而长。这是郁结之象,是心事太重、压得太久的脉象。

她收了手,把袖子拉下来。

她的心事太重了。重到她的脉象都变了。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在神殿里,脉象是藏不住的。任何一个医女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都能摸出她的弦脉。他们会问——你为什么心事这么重?你一个从永宁镇来的、没有背景的、只学过医的小丫头,有什么心事能重到让脉象都变了?

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解释。她想了一夜,在第二天的早上想出了一个——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来京城谋生。这个解释够惨,够合理,够让人同情,也够让人不再追问。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心事重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她把这个人设穿在了身上,像穿一件衣服。从那天起,每当有人问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就会低下头,声音低一些,说“没有了”。这三个字她是真心实意说出来的。不是因为她在演戏,而是因为她说的是真的——她的爹死了,她的爷爷死了,她的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花晚荞。而花晚荞,在这座神殿最深处的那间石头屋子里,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

第十五天。

沈梦曦被分配了一项新任务——给内院的侍从们做例行的身体检查。这是新医女在考核期能接触到的最接近内院的工作。内院侍从的身体检查每个月做一次,每次需要两个医女,一个负责切脉问诊,一个负责记录在册。沈梦曦被分配到了记录的位置,这意味着她可以进入内院,但不能碰任何人,只能坐在角落里,把另一个医女的诊断结果抄写在册子上。

她不在乎记录还是切脉。她在乎的是——内院。她要进去了。

那天早上,她穿上了神殿统一的医女服——青灰色的交领长衫,袖口收窄,腰间束一条同色的带子。她把头发全部拢到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脸上不施脂粉,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青灰色让她显得更瘦、更寡淡、更不起眼。很好。越不起眼越好。

另一个医女叫宋兰芝,三十出头,在神殿待了五年,是常檀手下的老人了。她对沈梦曦的态度不冷不热——不热情,也不排斥,就是一种“你来了,你干活,你走了,我不记得你”的态度。沈梦曦喜欢这种人。这种人不会多管闲事,不会刨根问底,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她们只是来做事的,做完事就走,不跟任何人产生多余的牵连。

她们穿过中院,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每过一道门,宋兰芝都要出示一块铜牌。守门的侍从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再看一眼宋兰芝的脸,再看一眼沈梦曦的脸,然后点点头,把铜牌还回来,侧身让开。沈梦曦数了数,从外院到内院最外面一层,一共经过了五道门。五道门,五个守卫,每一道门的守卫都不同,但看铜牌的方式一模一样——不是看铜牌本身,而是看铜牌上刻的那个符号。那个符号沈梦曦不认识,像一朵花,又像一只眼睛,线条繁复,刻得很深,深到铜牌的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纹路。

她把这个符号记在了脑子里。

内院最外面一层是一排低矮的砖房,门窗都很小,采光不好,走廊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侍从们住在这里,一人一间,屋子比沈梦曦在永宁镇的药铺大不了多少,但至少有一扇窗户,能看见天。沈梦曦经过这些屋子的时候,忍不住在想——花晚荞住的那间屋子,有没有窗户?

她知道的答案。没有。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头屋子,一扇门,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再往外是另一条走廊,另一扇门。她被关在一层又一层的墙里,像一颗被包在果核里的种子。果核外面是果肉,果肉外面是果皮,果皮外面是泥土,泥土外面是空气,空气外面是天。她离天太远了,远到阳光照到她身上的时候,已经不是阳光了,是阳光的阳光的阳光。

沈梦曦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低下头,开始记录。宋兰芝的手指搭在一个侍从的寸口上,闭着眼睛,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切。沈梦曦握着笔,等着她开口。宋兰芝切了很久,久到沈梦曦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

“脉象沉迟,里有寒。你是不是又偷吃冰了?”

那个侍从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被宋兰芝这么一说,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就吃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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