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沈梦曦面前。他比沈梦曦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从她的头顶滑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滑到她的手,再从她的手滑回她的脸。那种目光让沈梦曦不舒服——不是审视,是打量。审视是在判断你的能力,打量是在判断你的价值。这个人不是在看她能不能当医女,他是在看她有没有别的用处。
“沈姑娘,”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皮肤,“你的手,让我看看。”
沈梦曦伸出手。他接过她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手背,又看了手心。他的手指很热,热到有些发烫,像握着一块刚从火上取下来的石头。他的手在沈梦曦的手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女官都皱了皱眉。
“好手。”他说,松开了沈梦曦的手,“指节修长,骨肉匀停,是切脉的好手。右手中指的压痕很深,你练了至少十年。”他看着沈梦曦的眼睛,“你的师父是谁?”
“我爷爷。”沈梦曦说。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沈鹤亭。”
这是沈爷爷的名字。沈梦曦没有说谎。她的医术确实是沈爷爷教的,沈爷爷的名字也确实叫沈鹤亭。但她没有说的是,沈鹤亭只是永宁镇上一个普通的老大夫,不是名医,不是圣手,没有任何头衔和背景。这个人想从她嘴里听到一个响亮的名字——某个太医,某个名医,某个能让他觉得“哦,原来你是有来头的”的名字。她不会给他。
果然,那个年轻男子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失望,而是——放松。一个没有背景的、从小镇来的、只有爷爷教过的丫头,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他可以把她当成一张白纸,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针灸会吗?”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试探的、掂量的语气,而是一种更随意的、像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的语气。
“会。”
“扎一针给我看看。”
他从案上拿起一根银针,递给沈梦曦。沈梦曦接过针,没有问扎哪里。她伸出手,在自己的左手合谷穴上扎了下去。针入三分,得气迅速,她的食指微微跳动了一下,那是针感到了的表现。她的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从拿针到进针到退针,一气呵成,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那个年轻男子看了,没有说话。他转头看了女官一眼,女官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荞,”女官说,“你被录用了。明天卯时,到神殿北门报到,带上你的行李。考核期三个月,期间食宿在神殿内,不得随意外出。考核合格者留用,不合格者遣返。听清楚了吗?”
沈梦曦站起来,行了一礼。“听清楚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姑娘,你认识一个叫沈青山的人吗?”沈梦曦的脚步没有停。她的心跳也没有变。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沈青山?不认识。他是什么人?”
年轻男子看了她两秒钟,笑了一下。“没什么。一个故人。走吧。”
沈梦曦走出了偏殿。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攥住了那张告示的抄本。纸被她攥皱了,发出细碎的、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沈青山。她爹。死了十一年了。这个人认识她爹。他说“故人”——不是“旧识”,不是“同僚”,是“故人”。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一个太医署的年轻人,和她爹——一个死了十一年的、从太医院辞职后回到小镇的普通大夫——之间,能用“故人”这个词吗?
除非,他知道她爹是怎么死的。
沈梦曦走下台阶,穿过外院,走出了神殿的大门。她没有回头,但她把那个年轻人的脸刻进了脑子里——清秀,精明,目光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刀刃藏在鞘里,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拔出来。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会知道的。
苏檀在神殿门口等她。看到沈梦曦出来,她跳起来挥了挥手,两个小虎牙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怎么样?过了吧?”
“过了。”沈梦曦说。“太好了!”苏檀挽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胳膊卸下来,“咱俩一起住吧!神殿给医女安排的住处是两人一间,我正愁跟谁搭伴呢。你话少,不烦人,我喜欢。”
沈梦曦看着她热情洋溢的笑脸,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一点。不是因为这个姑娘不好,而是因为她太好了——太干净,太明亮,太像一朵还没有被风雨打过的花。这朵花要被种进神殿的土壤里。神殿的土壤是什么样的?沈梦曦太清楚了。那是用血浇灌的、用骨头当肥料的、长出来的东西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味的土壤。
“好。”沈梦曦说,“一起住。”
苏檀笑得更灿烂了,拉着她去找住的地方。沈梦曦被她拖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包袱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接住,重新甩到肩上。包袱里的木匣子硌了一下她的后腰,硬硬的,凉凉的,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提醒。
她在。
她还在。沈梦曦攥紧了包袱的带子,跟着苏檀走进了京城的暮色里。
明天,卯时。神殿北门。
她等了十一年的那扇门,终于要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