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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生活的重心（第1页）

第四十五章生活的重心

“哥，”顾驰从秦牧背后伸手拉住他已经打开的门，闪过身来挡在他面前，赔笑道，“哥，干吗走啊？饭点儿了。”

“我不陪你吃泡面了。”秦牧推他肩膀。

“妈刚才把晚饭都做得差不离了。”

“你不肯听她唠叨，吃她做的饭倒是心安理得？”秦牧抬眼瞧他。

“给我做饭和唠叨我都是她的爱好，我成全其一总比都不成全好。”顾驰理直气壮地，“待会儿我会打电话回去赞美妈妈手艺一如既往地好的——先吃饭先吃饭。”他说着把秦牧往屋里推。秦牧叹了口气，才要说话，顾驰已经将他按在沙发上坐下，

“哥，你别生气啊，我说话从来没头没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着已经迅速地把茶几上的若干信封资料杂志推到地下，然后将厨房里做好的饭菜端出来，盛了两碗饭两碗汤之后自己就开始狼吞虎咽。

是母亲很拿手的沙茶牛肉、蒸排骨和腰果芹菜。

熬得很白的鱼汤。

“哥，我可不是说你没能力，我知道，给我办婚礼这事对你而言，足够有能力办得比爸妈想象的更好。”顾驰嘴里塞着东西，含混地说，拿着筷子的手挥舞着，“我是说，这是一件事儿，可是这件事儿只是若干许多件中的一件。你今儿觉得我婚礼是大事，明儿要不要给我换房子，后儿我们要生孩子了呢？还有考职称，拿订单，要不要留学……你不能一件一件没完没了地管别人的事——即使这别人只是我和妈爸。你不能让你事业的成就带给你的全都是越来越多的责任和越来越重的负担——我跟你说，其实你就手儿经济支援我或者帮我办事我也乐得享受，但是你这……”他的手使劲比画，仿佛为了帮助语言表达不准确增加一些解释，“你这个生活重心不太对劲。对，生活重心，”顾驰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狠狠重复，“我觉得任何人的生活重心，首先得让自己过得爽过得快乐，再说其他。你愿意给我个红包，我不拒绝，但是你不能把你能达到的规格和标准，默认我就应该享用，那是你的，不是我的，也不是爸爸妈妈的。我们都达到自己能达到的规格就好了。欲求没有个边儿，哥，你也不要惯坏别人。爸妈已经让你惯得有点忘了他们自己究竟有能耐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说爸，他老就觉得他儿子们能赚钱他就也有这个本事，今天想开公司，明天又想炒股票，然后让咱们负责给他开门路找客户……他还觉得他就也应该像我未来岳父那样开奔驰呢。说真的我都佩服我自己了，有你这么个哥，我没让你惯得欲求无度，还是个积极上进有自知之明的好青年，我容易么我……”

顾驰说得起劲，秦牧只听着，没有什么反应，却低头望着那碗鱼汤发怔。

自己自小就是个体弱的孩子，尤其是肠胃，每到天乍冷乍热，或者赶上那些在他幼年时还没完全平静的种种运动，总要毛病发作，发作了，就总是稀粥面条，到后来，也咽不下了。那时候，以普通家庭的条件，给个病孩子熬碗鱼汤，都甚奢侈，更何况，顾刚勇对于养他已经是不情愿，如何能再容得他妈妈去买高价的菜肉照顾这个根本不配金贵的“金贵”孩子。

他尚还记得，少小时候，是确实想过死的。

那时应该也不过七八岁，看着妈妈听了学校那个据说从前是很有名的画家的老师的建议，想要给他买画笔颜料而跟顾刚勇吵架，他听着他们吵，躲在屋子一角，想捂着耳朵不听，可是那些字句又都钻进来，挡不住，然后，就又痛起来，痛得僵硬，从胃一直蔓延到全腹，甚至到了肩背和腰。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妈妈发觉了他抱着双腿蜷在屋角发抖，赶紧地搂着他给他倒热水，顾刚勇一声烦恼无限的抱怨：

“谁家都养孩子，谁家孩子养得像他这么费劲？又要画画，又要吃药。我看你还是皮实着些养他，别整什么画呀字的资产阶级的破玩意儿，整这些的我看都没啥好事。你那个死鬼……”他说到这里又停住，骂骂咧咧地往外去了。

那天秦牧想到了那个可怕而又有些诱人的字——死。隐约地羡慕选择了这个字的生身父亲，可以就这么简单地抛去所有这些不想看不想听不想的一切。而且，如今，母亲有了顾刚勇，以后还会有他们的小孩，自己如果死掉了，她也会更好过。

那天他决定不吃饭了，那些熬得糊糊涂涂的碎面条汤。他有些向往又有更多的恐惧地想象另外一个世界的模样。身体里还是撕裂一样的疼，母亲刚把那碗糊糊放在他手边就被顾刚勇催促着进里屋去了。他们关上了门，他听得见一些声音。他隐约地知道，顾刚勇肯将这个被单位开除没有工资拿、带着拖油瓶的“汉奸婆”娶回家，就是为了关上门的这个时刻。

很奇怪地，他从来没有像旁的憎恨继父的男孩子那样憎恨过顾刚勇，也更不像那些男孩子们那样乐于用闯祸打架来发泄这种说不清的不满，他只是觉得厌倦。

这个不到8岁的孩子。

于是他就那么望着那裂了缝的、脏污的顶棚，睁大眼睛望着，不想吃饭，不想吃药，不想喝水，任凭身体里的疼痛肆虐，隐约地希望，这样就可以离开了。

直到许菲菲来。

她瞧了一眼那碗面糊，毫不犹豫地倒掉了，很小心地从臃肿的棉袄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瓶，打开，香气飘出来。她凑在他耳朵边说：“来，小辰，我给你带来了好东西。你肯定就有胃口了。”

然后，仔细地舀了一小勺，喂了一小勺到他嘴里。

鱼汤。

他怔怔地望着她喜气洋洋的脸，再被她喂了一勺下去，才问：“哪儿来的？”

她固然父母双全，然父母双双都是被打倒的对象，且父亲是那个年代最被人鄙视的臭老九教书匠，三天两头被他自己的学生捆了双手，脑袋上扣了高高的纸帽开批判会。

她想继续喂他，他却闭住嘴巴不肯张开了。

她皱皱眉，眼珠一转，又笑着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一套画笔颜料。

“乖乖吃了东西，这个就送给你。”

他张了张嘴，又摇头。那画笔颜料对他的**实在比这碗汤不知道要大多少倍，但是，依然，他不太相信天上掉馅饼的这种好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