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至终也没有问出任何问题,问不出口。
各种各样的理由,或者不是理由的说不清楚的感觉,让她完全问不出口。
为什么问不出口?
有点害怕,有点茫然,也有更多的心疼。
从前,仿佛梦一场,那场梦里的自己,似乎连自己都有点不大熟悉;只是,那并非一场噩梦,它在那里,她时常再回头看看,其实还是有着甜美,即使是苦楚的甜美,疼痛的甜美,酸涩的甜美。
追根究底,追求那难以预测的真实,其实是一件需要多么大勇气的事。
谢小禾缩缩肩膀,离能打到计程车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她加快脚步,这个时候,包里的手机响起来,她接过,郑英在那边说道:
“头儿,这个我按照你的指示准备跟周大夫好好请教,好好学习,但是这个,这个……”
“怎么?”她皱眉,有些头大。周明难道又实话实说地指斥了这个专业实在不精的下属了?
“周大夫说,他是找你有私事。不是公事。”郑英疑惑地说道,“他说很抱歉,比较急的事情,怕你顾不上,只好打了公事幌子……我说头儿,这,你要搭理吗?我也不知道你们交情究竟如何,所以也还是没好意思直斥其非,挖苦讽刺……”
“好好,”谢小禾一边拍脑袋一边赶紧说道,“我跟他交情很好,而且他帮过我好多忙,基本来说我需要感恩戴德……你要客气,客气……”
“啊?”郑英更是糊涂,“这样的话,干吗还要打公事幌子?”
“这……”谢小禾觉得身上已经不冷——简直有些燥热——她几乎小跑地往前,“我我,嗨,没什么,一言两语说不清楚,他本来欠我人情,但是我又欠了更大的……他走了吗?”
“说是在‘三味书屋’等你……”
“好好,行了,多谢。”谢小禾挂断电话,终于看见了计程车的影子,然而一辆过来,立刻有几个人奔过去,她叹了口气,一边往前走,以便下一辆过来的时候方便冲过去,一边拨周明电话。
“喂,谢小禾,不好意思,”他显然是认识她的号码,直接说道,“我当时找了个借口,否则怕你推堂我,结果你还是推堂我。”
“我说,”谢小禾苦着脸道,“你……你究竟要干吗?你看,我是不对,可是我已经道歉了,是,道歉不够,但是除了道歉,你说我还能怎么样呢?哦,还有,我跟你说,我4天没去玩了,我在家加班,我积极向上,我……”
“谢小禾,你听我说……”
“真的,我不骗你。我真的是努力在听从您的教导和建议、劝解,我在努力。”
“我的意思是说……”
“我承认我确实很颓废,但是你知道这也没有法子。我知道你是好心好意,可是就像你再热爱临床工作再教书育人,也不能干涉陈曦,劝她做临床医生,也没法把刘志光教得跟你一样,对吧?是不是?你的好意我心领……”
“谢小禾!”周明忍无可忍地提高声音,“你礼貌一点,让人把话说完行不行?”
谢小禾一愣,此时正好又见辆车开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冲在了一个胖子前面,跳进车子,随口跟司机说了地址。那边周明飞快地说道:“谁让你没事跟我哭天抹泪地倾诉?谁让你还对我装睡过去不满?谁让你三番两次找我?然后还……”他停住,没有说下去,但是马上继续道,“我跟你说,人得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任。我本来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我跟你保证我对你也并非别有所图,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来麻烦我,让我把你已经当朋友看,然后还要在我面前胡闹颓废,你说你这算是什么?现在这件事搁在我心里,不管不痛快,不管到底不痛快,横竖你现在的情形也很糟糕,说不上会更糟糕到哪里去,我帮好帮坏,不是助人为乐,得去了这块心病。”他停了停,继续说道,“对,刘志光没能当外科大夫,但是我一直尽力到最后,没什么可后悔;陈曦是选择她自己更在意的东西,可是在我手下,我也是要她做足本分,你去问问她,她这一辈子,哪段时间最是不敢旷课?谢小禾,我们是朋友,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对朋友两个字的定义要求很高,至今称为朋友的人也并不算很多。所以,拜托你,给我机会也尽够朋友本分。”
谢小禾愣愣地抓着电话,过了好一阵子,才答了声,“好。”
然后,轻轻地蜷起膝盖,俯身,把脸贴在膝盖上。
朋友。
除了从小长大的陈曦之外,第二个“死缠烂打”地逼她的朋友。甩不脱的朋友。
陈曦说过,周明简直是她此生遇到的,最直接直白、实话实说的人。有时候,这种实话实说,是让对方很愤怒很郁闷的事。
而自己,无奈之外,非但没有厌烦,心里居然是那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