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孩子眼里忍不住露出了兴奋的光。
“但是文件是要做足的,额外或者特殊,也需要有据可循。”他淡淡地道。
“什么?”
“比如说永久性伤残——并不见得是瘫痪或者断掉了胳膊腿,只是某部分肢体的功能丧失。”秦牧慢条斯理地讲,“如果你能被任何地方的执业医生开出这类证明,我们可以给1万至5万之间的伤残补偿。”
那男孩子咬着嘴唇。
“我还有其他事情,”秦牧站起身,“你如果跟我们谈补偿的话,需要医生的证明。”
1万在当时,已经够一个节省的、再拿些贫困补助打些工的大学生4年的学费与生活费。
秦牧很清楚。
然后他就走了出去。
他也很明白,在北京,这无亲无故的男孩子根本没有可能开出假证明,他真要开,回到老家再回来,就得是一周多的时间,再让他层层地往上找几天,压几天,也就过了蓝鹰需要在意他的日子了。
王英强开回了当地医院给开的若干处“功能受损”的证明并再找来蓝鹰接待处的时候,比秦牧想象的还要晚,蓝英已经拿到了D城项目。
于是,他根本就找不到顾总监了。
这愤怒而失望的孩子,干脆就真的拿了那假证明,找到了曾经在秦牧与老赵看他之前,去医院想要采访他的某小报记者,揭露资本家嘴脸。
这对蓝鹰本来已经没有什么本质的影响——而秦牧在之后很多很多次的回想中,反复地问自己,为何不就到此为止,让他闹一闹,闹过了,也就过去了,以后他会有越来越多的机会学会衡量实力,学会分寸,而蓝鹰或者自己,也并没有损失什么。
可惜,当时,万振方时常在总部,他知道万振方反感不够狠辣利索的做事风格;当时,太子爷万永康总还觉得他是个手段太软的,只懂技术,只因被万振宇的幸运赏识而提上来,并不足以压得住他自己的上司;当时……当时秦牧已经越来越贪恋谢小禾的笑容,与那种最简单的、可以抛去所有烦恼的相处,他实在不想有这么件别扭的事、这么个别扭的人存在在附近,某一天就会蹿出来,让他和她之间尴尬。
于是,那天晚上他着人复印了王英强在地方医院开的假证明,连带他四处联系的,以假证明和他的陈述做基调的小报的报道,让老赵找到当时收治他的第一医院的院办主任,调了他真正的病历并要了他主管医生的关于预后的意见,他翻了同学录,很快就通过当年T大的某个师兄找到了在录取王英强的学校做系主任的高六级的校友,吃了顿晚饭。聊聊从前,谈谈设计,又讲了讲学术界与工业界的合作可能,留了名片,然后就提起这学生,这一系列的作为,并将那一总的真证明假证明报章报道递了过去。
秦牧想,这个扬言在北京上学的4年不跟蓝鹰要个说法就不甘休的狂妄孩子,被以为是靠山的校方狠狠地压制了,恐怕也就绝了大部分的念想。作为一个在此地无亲无故的学生,对于学校的敬畏,曾经作为这样一个学生,他了解。
只没想到,这“狠”超过了他的预料。
原本他想,这只是个“造假”“造谣”的思想问题,顶多不过是系里开会批评教育,引以为戒,让他夹着尾巴做人。
并不知道,那位主任,看见个才入校几天的学生如此上蹿下跳,心生极度的厌恶,而又与这时候所有刚开始带研究生的导师一样,正积极地找资金,寻求工业界的合作,于是,对蓝鹰这个举足轻重的大公司,看得甚重。
王英强最终以作假、贿赂、勒索、严重损害学校名誉、偏离学生行为规范为理由,记大过,取消所有助学金奖学金的资格。
也许是同学的鄙视,也许是老师与学校的压力,也许是“聪明”了,然后发现了自己愚蠢而渺小、软弱……这新的生活,盼望了多年的新的生活以这样一个开始……他完全地颓废了,第一次期中考试,全部挂科,然后,某个夜晚,他爬上学校那高耸的烟囱,然后,跳了下去。
秦牧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蓝鹰需要技术顾问咨询,他想起来欠过的这么个人情。
那天,他打了电话之后,就一直如同石化般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在门外看他出神不想打搅,但是又有必须让他签文件的秘书,在下班前进来,走过去,见他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满脸都是细密的汗。
那天他好久没有发作过的胃肠**发作得汹涌,袁野和秘书想送他去医院,他却只闭着眼睛伏在办公桌上,一句话不讲。袁野只好叫了公司医生,给他打了654-2,然后偷偷地打了谢小禾的电话。
谢小禾是从那天开始搬进了他的公寓。
她实在是被他这个“毫无理由”的发作吓得半死,在他疼痛平复了之后,抓着他的手大哭了一场,无论如何不放心离开。
在这之前,他们只是拉过手,他亲吻过她的额头,搂过她的肩膀。
她家是特别保守的家庭,当时他并不知她爷爷是谢续高,但是知道,通常,没有意外的情况,她都得在10点之前回家。
那天夜里,她一直紧紧地搂着他,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坐在床头瞧着他。见他醒了,一边递过来温水让他吃药,热毛巾擦脸之后,郑而重之地对他说,我今天晚上搬过来住。
他望着她,有些发呆。
“我……”她低下头,在抬起来,“我要跟你同居。”
说出来,她自己仿佛都吓了一跳似的,然后,有些个属于女孩子的羞赧和紧张。
她低下头,支吾着:“你要是不乐意,我……我睡你客房……也可以……”
他撑起身子,吻上了她的额头、鼻子、嘴唇……在她生涩的、些许茫然的,但是全无抗拒的应和中,他少有地狂野。
在从前,许菲菲总是笑他过于温柔腼腆,而之后那几个他既记不住模样也不想记名字的,因为各种原因跟他有过几夕缠绵的女人,曾经不只一个人趴在他耳边抱怨说,我做得不好吗?你怎么不太有**?
而那一天,才刚刚**发作过去之后,他却是从所未有的狂野,仿佛想要把她就这样地,融进自己的身体之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