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她瞧着他说,眼神很诚实的样子,“我妈妈不是到小楼里的那家做保姆嘛,他家又是司机又是警卫的,好气派。恰好他家另一个阿姨回了老家,清洁煮饭还有带小孩子就都我妈妈做。发工资了,我妈让我买参加国庆节活动的跳舞裙子的。喏,你知道,后来学校那个该死的政治部主任把我刷下去了,换齐小叶那个笨蛋丑八怪去跳——我看她们准砸锅!嘿,反正也去不了,买画笔给你喽。”
秦牧呆望着她,她再一勺勺地喂他汤,他被动地张嘴。
“小辰,你听我说,咱们以后会活得比谁都好的。”
“咱们本来就比他们聪明,长得好,学东西学得快,什么什么都比他们好,以后也有本事,会当官,多赚钱,也会住像小楼那样的房子,让他们给咱们当司机、当保姆。”
她说得很平淡,但是眼睛里却闪着某种执着而炽热的光。
“然后,”她瞧着他,“就把欺负我爸的那些死孩子一个个都关监狱!还给你爸爸翻案。我看他绝对不是汉奸,一定是被诬陷的。诬陷他的人,才是汉奸!”
她说得特别自信和笃定。
“是么?”他茫然地重复。
“一定的。可就像戏文里唱的,小说里写的,你要想洗清冤枉,可得有大本事,可得有权。你看那些替天行道的人,要不是高手,要不就是大官!”
9岁的许菲菲,从来就是个特有主意的女孩子,而且,一贯讨人喜欢,即使是那些很看不起他们这样的坏出身家的孩子的干部子女,居然也有不少肯和她做朋友。她乖巧会哄人,会做许多女孩子们羡慕喜欢的小玩意儿,教那些女孩子跳课上她们学不会的“动脖”和其他舞蹈动作,甚至也被那帮很傲气的大院里的男孩子接受。
只是她会跟秦牧学她们有多蠢多笨多傻冒,他们脸上的青春痘多难看,戴父辈军帽的样子有多可笑。
后来秦牧用那套颜料画笔开始正经跟那个被下放到这里做美术老师的老头学画,后来他得了奖。
只是后来的后来,他才知道这套画笔的钱,是许菲菲偷的。从她妈妈做保姆的那家人家里。那碗鱼汤,也是偷的。她去找她妈妈拿家里钥匙,她妈妈在楼上清洁主人家的卧室,那个才生了小孩的女主人让她妈妈盛鱼汤端上来,她自告奋勇地帮忙,偷偷地在角落里藏了一份,然后给主人家盛了多半碗,又兑了一点点暖壶里的温水。
端上去,她对那个女人甜甜地笑着说:“阿姨,多耽误了一会儿,我搅得凉了些才拿上来。”然后又伸头看那边躺着睡觉的几天大的婴儿,“小宝宝真可爱啊!”
那女人摸着她的头发对她妈妈道:“陈阿姨,你家女儿可真是又美丽,又懂事,又乖巧。”
秦牧得知这些,是因为,14岁的许菲菲“拿”了那家的卡带式录音机,放在他们俩总是一起写作业,她在想象中的旋律中跳舞,他临摹的那个极少有人到的湖边后山坡。那天她不用再想象旋律,她用那个录音机放舞曲。
他实在不能相信她父母会给她买这个,终于,她说,是“拿”的。
“家有老大老新的双卡录音机,这种小破东西,扔了三个在储藏室呢。”她噘着嘴道,“反正他们也没用。”
他的汗都下来了,口齿简直有些结巴,“不是他们用不用的问题,这是、这是……”
他还是不愿意把“偷”这个字,用在自己最亲近最喜欢的许菲菲身上。然后绷着脸说:“你送回去,你给人家送回去,要不然,”他咬咬牙,说了句他从来不会跟她说的狠话,“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来这里了。”
她撇撇嘴,无所谓地嬉笑,“就算这可以送回去,我从前第一次拿的,可是已经送不回去了。”
他才知道,她第一次偷东西,可完全是为了他。
那天他抱着头坐在草地上,一句话也不说。
她开始笑嘻嘻的,后来,有点怕了,过去环抱他的腰,抚摸他后背。
“小辰,你怎么啦?你不舒服么?唉,你别这样好不好么,我都有点害怕了。”
“我放回去还不行么,真的,只有这两次。我觉得反正他们也没用。而且,凭什么他们什么都有,我们要不起的东西,他们就是能无所谓地扔在一边,我们都不能拿呢?”
“好啦好啦,不管怎么,我放回去,你别这样啊。”她温声地哄他,有点委屈地,“上次,我就是怕你爸爸终于还是不肯买给你嘛。那你就学不成画,也拿不了这么多的奖了。就当借……”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忽然紧紧地抱着她,声音都发颤了,“菲菲,我发誓我以后会有出息。我发誓我会有本事挣来你想要的。你保证不再拿别人的了,好不好?菲菲,以后你喜欢什么,我都会想办法买给你的。”
“好好。”她把头伏在他肩膀上,这个时候秦牧已经有了175的身高,“我从来都相信你的。”
要有出息,要有本事,给菲菲、母亲、弟弟,给他们他们想要的生活,还有,给生父翻了他的冤案。
这是那么多年来,支撑着他在这个让他早有厌倦的世界上生活且仿佛积极地拼搏的所有动力,他生活的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