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你很好。”电梯门在谢小禾的身后合上,她抬起头看向周明,周明脸上的神情很温和也很诚恳,“我觉得你很好。你是很善良很认真的人,包括你跟我走后门打听秦牧的病情,包括你做这个节目,采访这个病人时候的态度,包括你会从酒吧里,把这个孩子送到医院来。”
谢小禾怔怔地看着地面,半晌,才抬头,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你怎么不觉得,我可能是跟他在夜店鬼混……这可能是……”
“你不是的。”周明打断她,声音是她没听过的柔和。
“你干吗老拿自己的天真加注于人?”谢小禾笑道,“我跟你说,我天天都去不同的酒吧,混到打烊。你去过吗?你见过那里的男男女女怎么随机地来段露水姻缘吗?男人很帅,女人很美,音乐很挑逗。”
电梯停在8层,电梯门打开,又关上。
周明再度摇头,叹了口气,“谢小禾,你何必呢?过去的很多东西,确实很刺痛,但是不管多刺痛,总是……”
“谁管过去?”谢小禾冷冷地道,眼角却已经湿润,“那是放纵就开心的地方。那地方只要花钱就能有漂亮的男孩子陪我聊天,给我唱歌。我去了,永远都不会失望。过去?爱情?爱情是什么东西?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定义?”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我自己好像不配给出定义。不过我还是觉得,就算有错,也是曾经相处的错,不至于推翻爱情本身。”
谢小禾仰头大笑,眼泪从眼角迸出来,“你真是新时代绝种的恐龙。从各个方面,各个方面。”
周明神情却甚平静,没有一点气恼,温声道:“走,去喝杯茶吧,我的正宗的功夫茶的茶具。最好的铁观音。”
电梯门再打开,他想要走出去,谢小禾忽然拽住他手,挑衅地瞧着他,“喂,我说,你没完没了的,不是爱上我了吧?我最近命里似乎很犯桃花,有酒吧漂亮的小弟弟,有……”
周明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轻轻拍她肩膀,“别胡闹了。喝杯热茶解解酒,在我办公室休息一下,我早查房之后送你回家。”
谢小禾忽然按了电梯关门的按钮,周明错愕地退回,谢小禾踮起脚尖,猛地搂住周明的脖子,朝他吻了过去。
周明本能地想要推开,然而却没来得及,她温软的双唇覆上他的的时候,他的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很久之前,那个雪夜,他站在爆了胎的车子旁边哆嗦着查说明书,她开车经过,惊讶地发现了不久前教训过她、诬蔑过她的职业素质的自己,跳下来,强行帮忙,掩饰不住的得意,熟练的技术,不饶人的嘴巴,那样干净的笑容。
她站在手术室门口,张皇地望着那两扇门,等待。等待的人,却已经不是她可以大大方方听医生宣讲病情的亲人。
她跟他诉说那一段爱恋,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只好装睡,她恼了,忍不住刻薄说大约不可能有任何女人能忍受得了他的脾性,却在得知他确乎离了婚的时候,是一脸真诚的歉意。
他被那么多人不信任的时候——尤其,被她的同行们围攻,那些摄像机,那些镜头,那些议论,连作为“自己方”的卫生部领导,都在未查明细节的时候,对她的同行们讲,“我们会严肃处理医德败坏的问题……”这时候她问,“所有细节都已经查清楚了么?”在有些尴尬的否定的回答之后,她朗朗地道,“那怎么就得出了医德败坏的结论?”
她跟他说对不起,因为无法给他一个真正的公道。他对她讲,他理解,各个行业都有行业的理想,但是也都有无奈的现实,理想跟现实,总有差距。她感激地笑,对他道,周大夫,谢谢你。我会记得,在以后再沮丧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对我说过的话——一个该申诉委屈的人的理解。
在那一对青梅竹马的孩子美好的婚礼上,她作为“家长”致辞,而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假山的背后,哭花了妆容,哭她自己的那份爱情?而那撕下裙摆做手帕洗脸的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发自内心地微笑。
凌远说,这个记者年纪不大,心思可不小,家里我知道,算得上从小见多了世面,果然不同,跟她打交道,真正头疼。他完全不解,觉得凌远简直莫名其妙,这小姑娘,什么心思,什么世面,原本是他见的许许多多人中,最透亮的一个,就如一个玻璃娃娃,所有的心思,根本能从外一眼看到里面去。
那些个过往,如过电影般从周明眼前滑过,而她的柔软的嘴唇,她的微热的呼吸,她脸上冰凉的眼泪……周明愣怔着,没有反应,却也没有反抗。
谢小禾退了一步,微微喘息,心跳得略微有些快,手也发抖,心里是难以言明的情绪,说不清楚,辨不明白,有些后悔,有些尴尬,有些慌张——与几秒钟前,那种戏谑而自厌的情绪分明不同。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周明道:“看,这就是泡夜店培养出来的作戏本事。不过,周明,很对不起。”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眼角有泪,“是我胡闹,无论如何,我不该拿你开玩笑。你有生气和厌恶的权利。我以后……保证不再麻烦你了。”
她说罢按了开门的按钮,想走出去,听见他在身后叫她:
“谢小禾,你不要再抽烟喝酒去泡吧到半夜了,好不好?”
谢小禾回头,眼底里有一点点无奈的悲伤,“我其实每天白天工作的时候,都想,我的生活其实很充实,并不需要那样发泄——可是,如同上了瘾,我忍不住会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自虐地想许多最不该记起的过往,我有时候会躺在**睡不着,于是,就去了。我承认那是麻痹,可是周大夫,请问,给很痛苦的患者,是不是常规也该上止痛药?”
“给很痛苦的患者,也要找出病因。”
“绝症呢?”
“你肯定不是。”
“谢谢你。不过,你这次似乎不够科学严谨。”谢小禾笑笑,“我想……我会努力吧,可是,真的,就好像有人戒不掉烟,有人戒不了赌,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有毅力的那个。”
“总而言之,对不起和谢谢你。”谢小禾望着周明道,“这一番胡闹,我想我没资格再说——但是其实,我心里,觉得你是那个最想信赖的朋友。”
第八卷天下最不公平的就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