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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意外(第1页)

第三十四章意外

谢小禾想,人生中总是充斥着大大小小的意外,惊喜的或者错愕的或者迷惑的或者无可奈何的。

她想,对于她来讲,与己相关的意外已经太多,偏偏在不太久远的记忆范围内,这些意外可以归之于“喜”的又仿佛一点没有。于是,她想,说是坚强了也罢,说是麻木了也罢,又或者说能够坚强的原因也就是已经麻木——总之,她自认为对于“意外”这俩字,已经具备了见怪不怪的能力。

所以,在名字叫“风情”的那间酒吧,意外地看见凌远——且是跟白天、医院里、微笑的风度翩翩的、举止得体的凌远完全不同的那个凌远的时候,她只是惊讶了一下,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跟他点了个头,算作打招呼。他看见她,也只是略略地点了下头,然后继续把头埋在舞伴的肩上,继续低声说什么。那个身材极其火辣的女孩子,扬起头来笑,然后,用嘴唇去寻找他的嘴唇。

当时已经是深秋,夜里穿呢子大衣已经嫌冷。当时距离最初谢小禾采访凌远,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关于凌远所讲部分的稿子早已完成,跟其他各医院的部分整合,而谢小禾还在跟那个由河北送至北京手术的病人,将那作为10个病情、家庭状况、职业年龄各不相同的病人故事中的一个,做进她的节目中去。这天早上,她还去了第一医院,老人已经可以进流食,各项检查情况都不错,ICU柳副主任请外科过来会诊,她恰好还见到了凌远,10小时之前,他曾经是飞快地过目一沓检查结果、数据,言简意赅地给出外科专家意见的年轻主任。那举止,不是不端严的,甚难想象,他在10小时之后,可以在众人面前,与一个相识怕不过几小时的女人拥吻。

这其实是谢小禾头一次来到“风情”。

在这之前,她去“美洲”,也去“欢乐城”,从两三天一去逐渐变成天天去,有时候是加班到了1点钟也要去混一会儿,有时候是想要规律作息了,已经上了床睡不着,再出去。

她已经5周没有在家住了,托朋友临时租了个单居,厨房设施不错,卧室里面只有一个床垫,对她很合适。母亲出国访问已经3周了,父亲去江西调研,爷爷如今脑子已经越发不清楚,她每天会固定在六七点的时候回去,陪爷爷说会儿话,跟保姆一起照顾他吃了晚饭,看他睡了,然后再离开。大部分时候还有许多工作没有完,要回去赶工;也有时候就在街上无目的地逛,服装、鞋子、儿童玩具。等天黑下来,她就去那条街上;她喜欢“美洲”的不太闹的气氛和那些叫不出名字却很觉得好听的歌,喜欢“欢乐城”凌晨时分的那场疯狂——很多很年轻的女孩子穿着短裤在桌上跳舞,把鞋子抛起来,也会用自己高耸的胸部去撞身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男人的胸膛,伴着兴奋的尖叫,有时候,会把啤酒和香槟对喷。这个时候她觉得很享受,享受这种被音乐、喧哗、华服人影交叠着占满了自己所有视觉和思想空间的感觉,这是种思维凝固的莫名快感。

那天,“欢乐城”一个小姑娘跟另外一个小姑娘起了冲突。

起因不清楚,当时她缩在一个角落抽烟,有人拿着酒跟她搭讪,她仿佛没听见似的望着不远处的跳舞的那群。也不过就是几分钟的事情,两边儿的人就已经从互相推搡发展到了拿酒瓶子照对方的头上砸过去,一时间惊恐与兴奋的尖叫与玻璃碎裂的声音同时从不同角落响了起来。谢小禾皱眉,站起身快步往外走——她只是想找个地方混着,不必在**辗转琢磨那些也许今生也不能再找到答案的问题,却还并不想被卷入一场混乱冒上惊动了民警,需要通知上司拿工作证明去派出所认领自己的危险。

她从“欢乐城”出去,信步走到“美洲”,却发现那个学生模样、总是有点腼腆地叫她“琅琅姐姐”的男孩子没有在台上表演。她往惯常自己坐的地方看过去,坐了别人,正犹豫间,另一个弹吉他的男孩走过来跟她招呼,随便聊了几句,她点了杯酒,慢慢喝着,那男孩低声对她说:“小东去了‘风情’,他喜欢的人在那里。他走那天跟老板很不开心,以后是不能回来了。不过他有跟我们讲呢,如果看见琅琅姐姐,告诉你他去‘风情’唱了。”

谢小禾愣了一愣,一时倒是并没有适应这种有些不同的“情深意重”。

她喜欢那男孩的清秀长相和唱歌的味道,于是时常会凑个趣多花些钱点他的歌。他在场间休息时候,也就会答谢似的,下来在座旁陪聊。

她听过他讲的自己的故事,大约是有个很喜欢的人吧,家里并不答应,他是坚决的,她也是,于是辍学,打算赚足钱,两人一齐去澳大利亚。

谢小禾不记得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会让那男孩子将她引为知己。她想,多半也不过就是场面上的敷衍,而自己如今敷衍的段数大约是提高了,再或者,其实只因为,那男孩子换了工作地点,想把熟客也拉过去。

谢小禾冲传递消息的男孩点头,说谢谢,喝完了手里的酒,看看表,连12点还不到,于是,打听了“风情”的方向,在“美洲”买了一支圣诞老人形的棒棒糖,啃着,溜达过去。

一进门就看见小东在高出地面2尺的舞台上弹吉他唱歌,很投入很开心的样子,并非从前那些有点忧郁的歌;台下,有许多的人在跳贴面,跳贴面的人中,凌远和他的舞伴,显然是最靓的一对。

其实凌远会在这里出现没有什么奇怪——这些酒吧里从来没有缺少过各行各业的精英——没有好的经济条件,恐怕也负担不起这样的消费;只是,谢小禾饶有兴味地朝着这间酒吧里除了小东之外,这唯一的熟人瞧过去,她很确定,这不是白天,医院里,那个对付记者手段圆滑的,对待突然而来的急症病人沉着冷静的外科主任。他的笑容很颓靡,带着玩世不恭的无所谓,或者,还有着淡淡的厌倦。

谢小禾点了水果,窝在沙发里用竹签扎着吃。面容清秀的小弟跑过来殷勤地招呼这位生客,她向小弟微笑,对他说,我是小东的朋友。

小东所谓惦记她的留言多半只是一句场面话,那么何妨她不回上一句场面话。

人生中需要各种各样不同的场面话,譬如白天在医院里,谢小禾组长与凌远主任很尽职责地以记者与外科医生的身份,对对方维持着一种场面;夜里的酒吧里,空虚无聊的谢小禾和浪**放纵的凌远,对各自不同的伴儿,维持着另外一种场面。

那是他的女朋友么?谢小禾很确定地不是——凌远在5分钟后换了另外一个伴,一样的亲昵。而这时候,小东已经从台上下来,向谢小禾走过来,面上是看不出一点作伪的开心,那笑容很惊喜很灿烂,他在她身边坐下,叫“琅琅姐”,从她盘里抓了块水果塞进嘴里,“琅琅姐,你来了!”

她冲他微笑,“听陈乐说,你喜欢的人在这里。”

“是啊!”小东有些羞涩地低了下头——那样欢喜的羞涩。

“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小美女。”她瞧着他,这倒真是个好看的男孩子,如果所讲的故事果真如实,也还十分痴情,这个故事可以提供给她做编辑的朋友,好好策划写本言情小说,不知能不能大卖赚钱。

他忸怩了一下,有点怯怯又有些不安地瞧了她一眼,吞吞吐吐地道:“琅琅姐,你不知道么?”

“什么?”

“你没有听他们说,我……”

谢小禾挑起眉毛,逗他,“怎么?不会其实是单相思吧?”

“不是……我……”小东咬着嘴唇,低声道,“我以为你知道的,还肯跟我做朋友……”

“啊?”谢小禾一愣,随即打趣道,“你不是拐了谁家18不到的闺女?再或者,是哪家的太太?没关系……”她扯动嘴角,没关系这话,这样从自己的嘴巴里跳出来,委实推翻了自己二十多年来的家教与有关感情的信条——不过,这是什么地方,又何必认真?就算不是这样的地方,就算你曾想结婚生子、生生世世地认真的人,最终又如何了呢?

小东咬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拽了拽她的袖子,努嘴往不远处指了指,“他在那里。”

谢小禾顺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个子很高的、古铜色皮肤健硕身材的大男孩,在打鼓。

谢小禾愣怔了约莫两秒的样子,然后,想起来他曾经说过的,攒够钱去澳大利亚的话。

忽然间,心里有几分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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