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不够爱
梁酝轻轻拿开万振宇搭在自己胸前的手,他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并没有醒。
她缓缓地坐起来,从旁抓了睡衣过来披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进入标了“wlist”一栏,一件件查蜜月前遗留下来的工作,然后登录进入万振宇交给了她密码的让她代为处理回复的信箱,过滤最重要和次重要的邮件,尽量简短地回。有万振方的关于一些需要所有董事会成员意见的新举措的信件,她本来顺手回了几句关于何时回港何时方便开会,又停下,皱眉,把写了的删除了,只在信件上做了标记,并在电脑提示上做了记录,提醒万振宇明天亲自回复这封信件,想了想,拟了个草稿,存下,以便他以他自己的写信习惯稍为改动就可以发出了。
忙了一阵,已经是半夜3点,万振宇睡得很沉,她却完全没有困意。躺下去对着天花板,不知为何却想起来许久以前,谢小禾秦牧袁野和自己经常结伴一起的时候——那次是在S城的工程吧,那本身就是个太美的海滨城市,周末时候谢小禾从北京跑来,到的那天秦牧在跟总部开4地同时的冗长电话会议,她恰好交了报告,横竖无聊,便开车去接她,然后带她去吃海边现抓现烤的螃蟹。
那时候的谢小禾每个毛孔都写着幸福二字,每几句话——无论在讲什么,总又都能回到秦牧身上。
那是一种那么发自内心的对幸福的炫耀,如此自然和陶醉,以至可以忘记旁的人的存在,那种炫耀不是要让听者感受什么,仿佛听者就是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她只是要说她的话而已。
她清楚地记得谢小禾缩缩脖子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那么多觉好睡,总是睡不够,前些日子导师压着出论文,苦死了,兼职的那边活也多……结果我论文格式乱七八糟的,多亏他最后给我整理校对。惭愧惭愧,其实我真想他多睡一会儿啊,可是自己做着就睡着了,想睡20分钟就能睡了整夜,想起来还有N件事没做简直要撞墙……结果他都替我做了……
梁酝还记得当时谢小禾的神情,记得当时的海风起了,海浪击打的声音,记得她说的那几个字——夜里我起来了,他都已经替我做了。
然后她不好意思而又幸福无比地吐了吐舌头,缩缩脖子,笑了。
强迫症是个可怕的疾病。梁酝想。
不知道有多少次,她对自己说,不要再跟他们混在一起了,每一次静静地瞧着他对她的爱宠和她肆无忌惮的、旁若无人的幸福,自己的心里都是某种形容不出来的虚空。是的,虚空,那不是痛,也不是酸,只是空****地骇人。
但是,她却忍不住地默许着袁野一次一次的暗示或者半开玩笑的明示,不鼓励也不拒绝,只为了那四人行的局面。不知道多少次她对自己说,停止,必须停止,停止这种对自己的折磨。然,这种折磨,却如同小时候嘴巴里长了溃疡,碰一碰就痛,但是却总忍不住去碰,痛到忍不住流泪,还是要碰;又如同摔破了结了痂,知道不理它过些日子慢慢也就好了,却总是忍不住去摸摸,甚至是揭开,看看它下面的皮肉长好没有,结果多半是再流血,而几次下来,那摔破的部位,也就留下了永远不可能愈合的痕迹了。
谢小禾把她当大姐姐,且崇拜。那种赞美,她知道,是真诚的,她也更知道,她把自己当作秦牧的“姐姐”来爱,就像爱秦牧的妈妈和弟弟一样——而她,是日常总能见到的,是最熟悉了解秦牧的,是跟他做着类似行当的,是因为跟他一样可以争论图纸讨论细节,被她真心仰慕且羡慕的。谢小禾会忍不住想听她讲秦牧的从前,那段她不拥有他的时光,会拜托她和袁野提醒他休息和吃药——在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会毫不遮掩为袁野“敲锣打鼓”做托儿的意图……甚至会幻想以后的小孩,她和秦牧的,自己与袁野的。谢小禾说她希望生女儿,因为想象秦牧该是多么疼孩子的爸爸!而自己如果嫁给袁野,那生下来的儿子,想必是帅而聪明的……
自己第一次被袁野吻了,没有躲开,然后被他牵了手,任由他抓着手呆站了半晌,然后忍不住地就拥抱她,紧紧地,在她耳边说,梁酝梁酝,咱们结婚怎么样,我简直等不及娶你了!
之后他必然是本着事无不可对人言的一贯原则,第二天蓝鹰这个项目组的人,便就都知道了,开着玩笑要他们请客,且一帮人起着哄地要袁野请客喝酒。那天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她也陪喝,却甚少说话,静静地看着大家兴高彩烈地笑闹,庆祝兔子吃成了窝边草,肥水没有流外人田……后来秦牧挡住了再递到她手里的酒杯,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差不多得了,明早还要赶工,谁把梁工灌得不能做事,我明天就写报告扣薪降级处罚。
那天是秦牧把她送回家之后再去送袁野,对的,先送她再送袁野……假如,假如换了这个次序,也许之后的一切也就并不一样,也许她会因为半醉,跟他的那一段独处,坦白了一切,坦白了,也就让它过去,也许,也许她就可以真的放下,重新开始了。
可是没有。
秦牧偏偏先送的住得更远的她,然后再是袁野。
就是为了那个小姑娘,他甚至连这么一点点有让她存了些幻想的——他们或者大概也许也有那么一点点暧昧的可能,都不肯留给她了。
于是,她的那种强迫症的症状,就那样地持续。在袁野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自己的幸福的错觉里继续,在每天她上床盖上被子,对自己的厌恶与对袁野的愧疚中继续。
再后来,她几乎为他那么认真而又那么执着的天真感动,是真的有一点喜欢他了吧?
只是,这喜欢,总还是差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