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笑笑,“永康是有抱负有才华的人,您要给他时间。”
“抱负是有,可以与实际相结合的才华我还至今没见,”万振方皱眉,“不怕你笑话,你我皆知,心胸一词,其实无所谓宽窄,可放诸手段上,却绝对有高下。他呢,直到如今,还没有过一次对结果有积极意义的手段,全是小家子气的斗狠使气。”
“人的际遇不同。”秦牧淡淡地笑。
“合作之中,他有任何让你为难难堪的地方,”万振方望着秦牧道,“我知道你绝不会对我抱怨半句,也自有处理得体的本事。在这里提起,只是……”
“我知道。我也真正感谢万总确实念着以往那些年的情谊。”
“其实我有时候会遗憾自己没有个女儿。”万振方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开,忽然又回过身,上下打量秦牧,“否则,就有机会将你作为真正的万家人。如今,也就不必为了永康永健都不如意,自己一把年纪,既要维护集团与全体员工的利益,又要为了自己这一房争取在万氏的表现而耗心费力。”
秦牧垂下眼皮,没有说话,那个淡漠的笑,直至万振方在无数穿着华丽礼服的人中消失。
他将手里的空杯子放在了穿行侍者的托盘里,缓步向外走去。
万振方将那最后一句话,说得如此笃定,就仿佛如果他有个女儿,无论美丑性情,只要他想要,秦牧就会被冠以万姓。
那在万振方心里,是理所当然,对他最大的肯定。
若在从前,这于他而言,恐怕是会让他心里刺痛,抑郁难平。
如今,也不过只余感慨。
万振方于万振宇与梁酝的婚礼上如此讲,谁能说不是有所感触。在他的算计中,小弟得了这样的妻子,确实是又添了份量。而爱之一字,与条件的考量相比,在他的眼里,是根本可以忽略的一部分吧。或者说,并非所有的男人都有条件有权力讲爱。
身份权力地位摆在面前的时候,男人不会选择爱。
万振方笃定他秦牧自然如此。
笃定他自然如此的,又何止是万振方。
曾经让他认定他可以为了她放弃所有的菲菲,又何尝不是。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替自己选择替他选择,所以她说我们两个拥有各自的天堂总好过一起守在地狱,所以她说你辉煌了你耀眼了才对得起我,哪怕让我在你光芒背后看着,那是我曾经爱过也爱过我的人,对于一个女人而言,都足够欣慰。总好过每日为了多花3毛5分钱的菜争吵——父亲母亲那样的日子,我看够了也受够了。
她没给他选择的余地,只给了他一个需要他接受的结果。
她自管挥洒青春和美丽,给她自己做了选择的同时,周旋在那些有权力有资格讲爱的男人之间,为了自己的梦想创造机会,也给他创造了那么多机会。
秦牧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仔细地问自己,对她给的那些,他究竟是被动地接受,无奈地接受,还是毕竟,内心也是有渴望的。所以,才会真的按照她给他的路来走。而她的存在,直至兜兜转转了那些个年头,他终于是兑现了幼时曾经许下的承诺,有机会照顾她的那一天,他终于明白了,他对她的放不下,就如同放不下自己的过往——那却不是骄傲与欢喜的过往,而是纠结痛苦,对自己永远没有答案的审视,其实并不想面对的过往。
但是,无论如何,他是终于为了她,结束了自己生命中最愉快的一段时光了。
每念及此,他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带着无边刺痛的解脱。
就如同倾家**产地终于还上了一份欠了积年的债。
如今她已经带着她渴望了多年的儿子,在维也纳最好的音乐学院学习音乐理论,前不久还给过他电话,对他说,
谢谢你,我想,这是我所难以想象的好生活了。
只是,对不起……
他截断她的话,对她讲:“不要讲对不起。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谁对不起谁,或者谁该对谁说谢谢。”
她笑,然后叹息,很久,对他说,
“其实我看着孩子,确实是会梦想,如果这是你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完美。只是,世界上总没有真正的完美吧。你肯在别人面前默认别人误解的一切,已经给了我足够的幸福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不再找你……那么至少可以骗自己说,你还是爱着我的,不管你娶了谁,你心里最爱的那个还是我……而如今,我有了现在这样的生活,却再也不能够骗自己了。但是我,毕竟还是对不住你。”
“别乱想了。彼此都有个不错的生活,其实就是最好的事。”他淡淡地道,“而且,如果有可能,还是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吧。”
他停了一会儿,缓缓地道:“菲菲,我们从前都过得太苦,也不相信自己会有什么完满的幸福。虽然现在你我可能还是没有,但是我想我相信了,这种幸福也还是存在的。那么有可能的话,让孩子从小就看见幸福吧,以后快乐的机会会多一点。菲菲,其实我也想过是不是再努力一下,能给你这个孩子一个好爸爸,就算是给他看,也值得我们再做几十年的戏,只是……”
“只是幸福没法做戏。孩子会长大,孩子不会从做戏的父母那里学会幸福。”许菲菲低声说,“我明白。我都知道。你已经尽了力。”然后她柔声说,“你在意身体。现在,恐怕能对你说的,也只有这句话。”
是的,在意身体。总是要因为这是很多人希望看到的,认真地做好这件事。
只是在很多时候他很辛苦也茫然,不大知道这么走下去的尽头究竟会结束在哪里。
第六卷堕落是对生活最好的麻醉